刘森林:“辩证法”的再启蒙

——《启蒙辩证法》的辩证法观

2017-08-29 14:50 来源:《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 作者:刘森林

  Re-Enlightenment of "Dialectic":Dialectic of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作者简介:刘森林,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哲学博士。济南 250100

  内容提要:辩证法因为推崇理性,被尼采视为对安全、保险、稳固、不变的物化世界的拼命追求,或者对背后站着个上帝的近代自由的追求,因而与传统形而上学逻辑一致。与在其他方面继承、肯定尼采不同,《启蒙辩证法》高度肯定被尼采贬斥的“辩证法”。但《启蒙辩证法》也在某种意义上接受尼采意味着对安全、保险、平庸的物化世界的批评,使辩证法放弃与进步原则的必然联系,更多地依靠自否定原则与和解精神来确立辩证法的积极性价值。这种辩证法观仍然是马克思、黑格尔和尼采的某种整合。

  关 键 词:辩证法/尼采/马克思/自否定/和解/《启蒙辩证法》

  原发信息:《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第20172期

 

  如果说跟马克思和浪漫主义相比,《启蒙辩证法》的主题、问题分析的展开更多受惠于尼采,而对问题解决之法的寻求才更多受惠于马克思主义和浪漫主义,那么,“辩证法”显然属于问题解决之法的范围。于是,被尼采贬斥的“辩证法”,却受到霍克海默与阿多诺的高度肯定和赞扬。《启蒙辩证法》通过揭示启蒙的情感根基而对西方启蒙的反思或再启蒙,却没有延伸到辩证法问题上来,没有导致对辩证法的进一步反思,却导致对黑格尔—马克思辩证法的继承和发挥。《启蒙辩证法》对“启蒙”和“辩证法”这两个基本概念截然不同的态度,形成一种直接的对比和反差。“辩证法”何以获得如此待遇?

  一、尼采对辩证法的“启蒙”

  《启蒙辩证法》高度评价尼采,认为“尼采本人,就是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正是尼采,揭示了启蒙与统治之间的矛盾关系”[1]45。启蒙的情感根基、启蒙的欺骗性、启蒙的工具性、启蒙本身具有的压制他者生命的普遍性力量以及其中孕育的虚无主义力量,尼采都有所揭示。这是启蒙本身具有的辩证性的突出表现,是启蒙辩证法的展示。在这里,“辩证法”是一个十足的肯定性概念,具有显然的正面意义。霍克海默、阿多诺用“辩证法”一词表达对尼采的这种肯定,尼采想必不会接受。因为这与尼采对“辩证法”的态度迥然不同。

  尼采不但是传统形而上学的坚定批评者,也是辩证法的批评者。“形而上学”与“辩证法”的对立在尼采这里并没有造成否定一个势必就肯定另一个的结果。作为柏拉图主义的传统形而上学之所以受到尼采的批评,是因为它把一种神圣的简单注入对复杂世界的解释之中,认定世界是一种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的简单二分的世界。靠这种简单二分,塑造出一个至纯的形而上世界。这个世界作为一种虚幻的想象,反映了缔造者内心对巨大、复杂、无法避免悲苦、顽强地指向强盛和崇高的世界的惧怕,或者对达求这种世界的无能为力。无力达求、无力持有,才导致了对至纯世界一步到位式、想象式的期盼和拥有,以及对能达到的那些东西的高度认同和对达不到的那些东西的惧怕。“形而上学”标示着对现实、复杂世界的单纯想象和再创造,标示着自己意志的弱小无力,标示着做出这种想象的主体的不自然和非现实性。

  拒斥了传统形而上学,并不意味着肯定作为“形而上学”对立面的“辩证法”。相反,尼采把辩证法视为一种苏格拉底理性文化的东西,一种跟“形而上学”一样迎合底层民众、营造平庸性、远离高贵性的东西,一种工具性的东西,没有高贵、强大意志的东西;也就是一种建立在日神基础上,不要酒神精神,与走向了审美苏格拉底主义的欧里庇得斯戏剧(以“理解然后美”与苏格拉底的“知识即美德”彼此呼应)相一致的理性主义方法。它相信“只要万物的唯一支配者和统治者‘理性’尚被排斥在艺术创作活动之外,万物就始终处于混乱的原始混沌状态”,并由此力图以“清醒者”身份谴责“醉醺醺”诗人的立场。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谈到,理性成了本能、无意识的对立面,绝对的理性走向了对生命的抵制和反抗,希腊由此走向了颓废。“随着苏格拉底,希腊人的鉴赏力骤然转向偏爱辩证法: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首先,一种高贵的鉴赏力被战胜了;随着辩证法,小民崛起。在苏格拉底之前,在上流社会,辩证的风格是被人拒绝的:它们被视为低劣的风格,是出乖露丑。……一个人只是在别无他法时,才选择辩证法。……在苏格拉底那里,辩证法只是复仇的一个形式?”[2]47-50苏格拉底—柏拉图—辩证论者就代表着小民、平民的鉴赏力和精神,代表着高贵品位的降低,崇高精神的泯灭。在此书的另一段话里尼采写道:“辩证法的胜利意味着庶民(plèbe)的胜利……辩证法仅仅是那些绝望者手中的自卫手段;一个人必须要强行获得自己本身的权,否则,他不会求助于辩证法……犹太人是辩证论者,苏格拉底也是。”显然,辩证法在尼采的眼里是蜕化的标志,是从高贵蜕化到平俗,意志力从强劲蜕化为一般甚至低下的标志,象征着“古老的雅典天数已尽”[2]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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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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