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喜宁 陈戌国:孔子谥号演变考

2017-09-08 16:56 来源:《湖南大学学报》 作者:董喜宁 陈戌国

  历代尊奉孔子,其隆重程度最直接地反映在孔子的谥号封爵上。“尼父”是孔子死后最先获得的官方敬称,它出现在哀公的诔辞中。至于这一称呼是否算得上谥号,历来解说不同。汉代经学家大多持肯定态度。譬如,蔡邕议益州刺史朱穆谥号时以为称“子”降等,可于“公”“父”二字中择授,“父”虽非爵号,体与“公”同。又云“宋有正考父,鲁有尼父,配谥之称也”。[1]“父”既配谥,则“尼父”必为谥号无疑。郑玄亦称“尼父”是以字为谥。[2]唐孔颖达同时为枟《左传》、《礼记》作疏,但对“尼父”是否为谥的见解,却相互抵牾。前者以郑玄之说为妄,后者却又融和伯喈、康成两家,以为“尼父者,尼则谥也,父且字甫,是丈夫之美称。称字而谥之尼父也”。[3]宋人马睎孟以为“尼父”虽不标谥名,却具其实。[4]元人陈澔在解说哀公之诔时,只言“作谥者先列其生之实行谓之诔”[5],至于“尼父”一号之归属,则模糊其指,语焉不详。相形而下,倒是吴澄处理得干脆利落:“诔者,述其功行以哀之之辞,如后世祭文之类,非谥也。郑注每解诔为谥,非也。”[6]到了明朝,丘濬作《大学衍义补》,将哀公之诔定位为后世追谥孔子之始。[7]同代人李之藻却对“尼父”一称不屑一顾,称“尼父岂可言谥”。[8]细考孔氏子孙的纂述之作,从宋朝孔传的《东家杂记》[9],到金朝孔元措的《祖庭广记》[10],再到清代孔继汾的《阙里文献考》[11],均不言“尼父”为孔子之谥。盖其祖既不为哀公所用,谥之与否实不愿穷究深解,更何况“尼父”毕竟为一著美之称。

  “褒成宣尼公”是孔子获得的最早的一个确定无疑的谥号,也是孔子谥“宣”之始。考其所自,却未免存在让人难以释怀的地方。《汉书》记载,平帝时王莽秉政,封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12]宋人刘敞曾对此谥加以解析:“褒成者,国也。宣尼者,谥也。公侯者,爵也。褒成宣尼公者,犹曰河间献王云尔。”[1 3]对后儒而言,一个至为尴尬的地方是此号倡自王莽。既鄙其人,必不齿其所行。魏了翁就直接以无知讥之,称:“古者弟子之于师,子孙之于父祖,尊之而无以加也,则称字以别之。字之至贵,汉初犹然,而新莽不知仲尼之为尊也,妄为作谥。”[14]元人姚燧则径指王莽加谥为奸谋,其语为:“孔子卒,哀公诔之,子贡以为非礼。至汉平帝始封谥褒成侯宣尼公,盖王莽假善以收誉,将遂其奸谋也。”[15]丘濬称:“夫平帝之世,政出王莽,奸伪之徒假崇儒之名以收誉望文奸谋,圣人在天之灵其不之受也必矣。有若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夫子者也。岂一言一行之善而可以节惠立谥也哉。”[7]李之藻称:“然宣者,圣善周闻之谓,宁足尽吾夫子?此王莽假善收誉,圣人在天之灵未必受耳。”[8]既欲尊夫子,又不欲妄人虚加于夫子,护圣之切,臻入洁境。

  关于“宣”字之谥,《逸周书?谥法解》中给出了两类可予之例,即:圣善周闻曰宣,施而不成为宣。[16]蔡邕给出的标准大致相同,即:圣善同文曰宣。[17]这些品陟条件,到了苏洵作《谥法》时又有所放宽。[18]王莽以“宣”谥夫子,当有所据。古人对谥号的定位是“谥者行之迹也,而号者功之表也”[16],它的最理想状态是达到“闻其谥,知其行也”[2]的效果。“宣”之于孔子,大致完成了对其一生行迹事业的勾勒,很好地实现了谥号的功能性价值。因之,“宣”字之谥尽管始自王莽,却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其运用之盛,尤彰显于唐、宋、元、明初。

  北魏孝文帝定孔子的谥号为“文圣尼父”。[19]就谥法中的议字原则而言,“圣”与“文”均贵于“宣”字。然而,这两个贵字并不比“宣”更适用。唐贞观十一年,太宗诏尊孔子为“宣父”。[20]唐中宗又谥为“文宣”。[21]唐代用“宣”字,远承汉制,又肇后来累美迭加之先机。玄宗时以孔子“虽代有褒称,而未为崇峻,不副于实”,又追谥为“文宣王”[21],此为孔子“王”爵之始。之前,只于公、侯两种爵中择授。就身份等级而言,“文宣王”一称加诸孔子,已是褒重无比,超越往昔。然而此一褒称并非专为孔子打造,南北朝时,其用极为流行。以“文宣”二字获谥者人数更多,其中北齐显祖高洋亦在此列。[25]也许正因为这一谥号运用泛滥,所以丘濬不以此为夫子之荣,反以为辱,他说:“若夫‘宣'之为宣,谥法之美者不过圣善周闻而已,岂足以尽吾圣人之大徳哉!况唐未加圣人是谥之前,而北齐高洋、李元忠、南齐萧子良、隋长孙贤之数人者,固先有此谥矣。天生圣人为万世道徳之宗主,称天以诔之,犹恐未足以称其徳,彼区区荒诞之称、汙下之见,何足以为吾圣人之轻重哉!”[7]“文宣王”一称在当代就已经有人不甚满意,乃至唐末戎事倥偬之际,竟有宰相“不究时病”,奏请在“文宣王”谥中追加一“哲”字。[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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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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