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茫:理性祛魅

——货币的发展与演变

2017-09-12 09:54 来源:《文史哲》 作者:冯小茫

Rational Disenchantment:The 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 of Money

  作者简介:冯小茫,南京财经大学法学院讲师。江苏 南京 210023

  内容提要:人类社会经历了从伦理价值理性主导逐步到经济工具理性支配的转向,货币的理性化是这一转向在经济领域的体现。货币在形式方面经历了简单自然物——贵金属加工物——纸币——虚拟货币的历史过程;在内容方面则从具有自然属性的一般等价物到具有天然内在价值的贵金属,再到信用货币,最终趋向超主权货币或去主权货币。一般授受性是货币的本质特性,货币的“魔魅”是其一般授受性的基础。在货币发展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魔魅”表现形式,越是靠前的阶段越以自然属性和天然价值为特征。所谓理性祛魅就是货币发展各个阶段的自然属性和天然价值逐渐被祛除,乃至分别被人为形态和创造出的信用所代替的过程。

  关键词:货币/信用货币/超主权货币/虚拟货币/金融创新

  原发信息:《文史哲》第20173期

 

  “祛魅”或曰“除魔”(英文Disenchantment,德文Entzauberung),亦有“除魅”、“去神圣化”等译法,最早见于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是指“摈除作为达到拯救的手法的魔力;把魔力(magic)从世界中排除出去,并使世界理性化”①的过程或行为。其哲学意义是:人不断把宗教世界观及宗教伦理生活中一切带有巫术性质的知识或宗教伦理实践要素(如通过宗教冥思或带有巫术性质之圣礼仪式等救赎手段)视为迷信与罪恶加以祛除,人便日益从巫魅中解放出来,获得自己理解世界、控制世界的主体性地位。世界由此不再是一个充满迷魅或巫术的存在,而是人的理性完全可以把握的因果机制②。理性化是神圣化的反面,它是祛魅即驱除神圣性之道具,其核心是以形式理性即经济价值为基础的科学可知性和计算性。它所带来的必然是信念伦理逐渐解体、工具理性不断扩展的演变过程。工具理性主导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根本说来与道德理想追求无涉,而是与或公开或隐蔽的实用主义、经验主义、功利主义发生着密切关联,而责任伦理也完全消除了动机和信念的意义,代之以后果、效率和功利的价值判断和评价标准。理性化包括多方面内容,如组织的理性化、法律和官僚制度的理性化、城市的理性化和技术的理性化等等③。韦伯由此认为,“现代社会的文明和人类全部生活,都被收束在这一(理性化的)轨道中”④。

  可见,理性化基本涵盖了所有能观察到的人类社会活动和现象。经济领域也毫无例外地发生着从实质价值理性主导的经济活动向工具形式理性支配的经济活动的过渡。具体而言,就是一种在技术可能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应用定量计算的经济活动,取代根据某些价值标准(出自不能以计算或者其他科学方式证明的政治或宗教等非经济考虑)向人们提供所需物品的经济活动⑤。马克思认为,“货币是需要和对象之间、人的生活和生活资料之间的牵线人”⑥。货币是价值世界的重要表征,其本质是人们的社会关系而不是某种脱离了社会关系的独立事物。哈里斯(Lawrence Harris)在《货币理论》中总结说:“事实上,货币的最基本特征是一种社会现象。货币之所以存在不仅是因为人是社会生物以及人的一切活动(包括经济活动)都在一个社会框架中进行,更重要的是因为货币只存在于一个特定的社会与经济框架之中。”⑦正如韦伯所认为的,现代成熟的货币经济强化了经济行动的形式理性,因为货币是最完美的经济计算手段,货币制度是具有最大可能程度的形式理性⑧。货币无论是作为一种经济现象,还是以其为基础的经济活动,都不可避免地处在这样一个发展过程之中:实质理性的主导性逐渐被工具理性的主导性替代,以货币为核心的经济活动乃至货币本身的形式和内容,都被“收束”在工具理性的轨道之中,这一理性化的过程与其深层机制正是本文所要讨论的内容。

  理性化的核心是“祛魅除魔”,那么货币的“魔魅”⑨是什么?货币具有几近万能的特性是从古至今为人们所深刻认识到的,这是对货币本质的最直观认识⑩。但这只是货币内在之魔魅的外在表现,只有追问货币为何能够如此者,才能真正触及驱使货币的“魔魅”(11)。

  经济学通常规定“一般授受性”为货币的本质。一般授受性是指货币作为交易媒介,在商品交换过程中所具有的、人们既愿意支出(即“授”)又乐于接受(即“受”)的特性。它包括两层含义,一是授,即商品购买者愿意以之作为交易媒介来交换商品;二是受,即商品卖出者愿意接受它作为卖出商品的报酬,并相信可以随时随地用它来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商品。任何物质,不论是贝壳、银块还是纸张,一旦获得这一特性,就具备了货币性。“一般授受性”来自货币的基本职能,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有五个职能,但基本职能只有两个,即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所以马克思将货币定义为“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统一”(12)。其中以价值尺度最为根本,因为任何货币都必须在具有货币价值的基础上才能充当流通手段。货币的基本职能与货币本身的存在是不可分离的。任何商品,一旦成为货币,就必然具备这两个基本职能。正是这两个基本职能,尤其是价值尺度形成了货币的本质特性,即一般授受性,这一本质特性的基本内涵便是价值标准。

  借助“正当性”这一政治哲学术语,可以更加清晰地理解此一问题。“正当性”的原义颇具道德色彩,经常被正面地解读为一种由人民授予其管治者、相关机构及行为的规范性地位;更精炼的表达是:(政治)管治的权威和效力来自于被管治者的同意或认可。将“正当性”观念引入货币理论,就产生了关于货币的“正当性”的表述,即人们承认、接受和使用某种货币的原因就在于人们对此货币所具有的某种权威或者效力表示同意和认可。货币的这种权威或效力指向货币价值,它可以来自货币本身具有的内在价值(如金银),也可来自货币所代表的某种价值(如金银本位下的纸币),亦可来自货币所代表的某种强制力(如由国家政权提供信用担保的纸币)。这种赋予货币“正当性”、使之成为价值尺度,进而具有“一般授受性”的事物,如金银的内在价值、国家的信用担保等,就是货币的“魔魅”。所谓货币的理性化就是此类事物的作用与功效被淡化、祛除乃至颠覆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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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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