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晓芒:论古希腊埃利亚派存在学说的发生

2017-09-12 14:59 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社科版》 作者:邓晓芒

On the Emergence of Elean Existentialism of Ancient Greece

 DENG Xiao-ma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Wuhan University,Wuhan 430072,China

  内容提要:埃利亚派哲学是古希腊存在学说的开创者,是对当时自然哲学的一个反动。他们关注 的不是为感性事物找到它们共同的“始基”,而是首先给宇宙整体定性,“始基”学说 作为希腊哲学的核心问题被扬弃了,下降为一个次要的问题。希腊哲学在埃利亚派这里 首次跃升到了一个思辨的反思层次,一个单凭理性进行抽象概念的论证推理的层次。这 种反思使人类理性首次在自然对象上受到了一种“之后”的训练,为后来的形而上学做 了某种准备。

  The Elean school is the pioneer of ancient Greek existentialism and a reac tion against the natural philosophy of the time.The concern of the school is not to find the common“origin”of concrete things but give the universal f eature of the universe.The “origin”theory,once the focus of Greek philosop hy,was discarded and became a minor issue.Greek philosophy,because of the El ean school,climbed to the level of speculation,a level where ration is used for proof and reasoning of abstract concepts.

  关键词:埃利亚派/存在学说/本体论/Elean school/existentialism/ontology

 

  众所周知,埃利亚派哲学是古希腊存在学说(即后来的“本体论”)的开创者,是对当 时自然哲学的一个反动。这一派哲学家们关注的已不是为这个那个感性事物找到它们共 同的“始基”,也不认为只要找到这个始基就为整个宇宙从感觉或数量关系上定了性; 恰恰相反,他们关注的倒是首先给宇宙整体定性(从理性、概念上定性),至于这个整体 定性是否能作为感性事物的始基来解释万物的产生,这倒在其次。他们通常毋宁说认为 这种解释是不可能的,因而感性事物是不值得重视的。当然,“始基”的说法似乎并未 完全被抛弃和否定,但始基学说作为希腊哲学的核心问题已被扬弃了,它下降为一个次 要的问题,并更多地被代之以“元素”(σταχειου)这一用语,且被归于“意见 ”的范围(不属于“真理”)。希腊哲学在埃利亚派这里首次跃升到了一个思辨的反思层 次,一个单凭理性进行抽象概念的论证推理的层次。虽然这种反思的对象仍然是整个宇 宙、整个自然,但却使人类理性首次在自然对象上受到了一种“之后”的训练,为后来 的形而上学做了某种准备。由于埃利亚派在西方哲学史上的巨大的理论意义和历史意义 ,哲学史家们历来注者纷纭,但从思想的逻辑进程来考察其发生者,似乎还不多见,本 文试图在这方面作一点探讨。

  一、塞诺芬尼:论“一”

  塞诺芬尼是与毕达哥拉斯同时代的吟游诗人,但他的诗主要就是反对荷马和赫西阿德 。所以在哲学上,他的最著名的思想就是对传统神话的嘲笑。但这并不说明他就是一个 无神论者,他只是想要建立一种超越于感性事物之上、也超越于人事之上的新型的神, 他把这新神称之为“一”。

  应当说,“一”的思想从希腊哲学一开始就已经潜藏着了。“始基”学说就是要找到 “一个东西”,万物产生于它又复归于它。毕达哥拉斯把数学上的“一”作为万物的始 基,赫拉克利特也认为逻各斯就是“一”。但人们公认塞诺芬尼是第一个明确说出“一 ”来的,而且与其他自然哲学家不同,他的“一”不是要用来解释自然万物及其变化的 ,而是把一和自然万物区别开来,认为“一就是神”[1](P538)而这个一或神仅仅是指 宇宙的整体[1](P564)。这种超越一切具体感性事物之上的“一”与其他哲学家的那种 统一和贯穿一切感性之物的“一”不同,是与感性事物彻底分离的超然之物,所以塞诺 芬尼称它为“神”;这与其他哲学家把水、无定形者、气、逻各斯等等称为“神”或“ 神圣的”也不同,后面这些“神”都是善变的、无定形的,特别是与人的变动不居的感 觉相关的,因而在塞诺芬尼看来是不配称之为“神”的。正如塞诺芬尼批判荷马等人对 神的拟人化的想象一样:人把自己有限的感性活动都附会到神身上,以为神也会偷盗、 奸淫、说谎,其可笑就像如果狮子和马也有思想,它们也会塑造出狮形和马形的神一样 。这种批判也可以看作是针对哲学上的伊奥尼亚学派的。如同神不是人所想象的样子, “一”也不是人的有限感官所能感觉到的东西(水、气、火等等),一作为神,它是“全 视、全知、全听”,“神毫不费力地以他的心灵的思想力左右一切”[2](P47);它既不 是有定形的,也不是无定形的,既不是运动的,也不是静止的,毋宁说,人们根本不能 用这些东西去规定神。显然,这是对赫拉克利特所开创的理性之路的进一步贯彻到底, 它完全脱离了感性,也就避开了感性之间及理性规定与感性表象的一切矛盾。

  塞诺芬尼对自然现象有一定的研究,但他并不看重这些研究。如他是第一个(也是古希 腊惟一一的一个)提出“一切都从土中生,一切最后都归于土”[2](P47)的哲学家,但 他并不因此把土称作“始基”,土和水、气等等在他眼里只是构成万物的一些“元素” ,并且只是人从感性得来的一些“意见”,他劝人们“把意见当作或然性的东西吧”[2 ](P47),这些是不值得作为哲学的对象的。在他看来重要的是,让感性自然还原为它本 来的日常性质,而把自然整体通过“神”提高到与感性自然不相干的高度,视作惟一的 (而不是多种多样的)、不变的(而不是运动变化的)、永恒的(而不是产生出来的或可以 毁灭的)东西。

  但塞诺芬尼把一称之为“神”,实出于无奈。尽管他的理性主义已使他坚信必须摆脱 感性世界的纠缠而上升到那惟一永恒的不动者,但这个不动者毕竟只是一个孤单单的哲 学范畴,他手头没有第二个他认可的哲学范畴,因而他不能构成一个哲学命题(判断)。 “一就是神”还不是纯哲学命题,因为“神”还并不是哲学范畴。而哲学没有命题是说 明不了什么的,所以亚里士多德也说他对自己的“一”“没有作出清楚的说明”[1](P5 39)。要作出清楚的说明,即要形成一个纯粹的哲学命题(其主、谓项都要是纯哲学范畴 ),还得依靠对理性的工具即语言、逻各斯再作彻底的反思。这就有了巴门尼德的“存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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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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