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孝悌为仁之本”

2017-09-12 15:57 来源:《清华大学学报:哲社版》 作者:伍晓明

  内容提要:本文试从“人我”关系亦即我与他人或他者的关系这一角度,重读孔子和儒家传统有关孝的思想,以期重新接近这一观念所蕴含的深刻伦理意义。孝这一观念所强调的是一个作为能够承担责任的伦理主体的我对他人的无可推卸的伦理责任。虽然从表面上看孝仅仅规定我与作为父母的这一特殊他人的特殊关系,但是,这是我与“第一”他人所发生的“第一”关系。作为我的第一他人的父母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切他人的“原型”,而我与父母的伦理关系已经是我与其他一切人的伦理关系的“原型”。本文从分析孔子所说的敬开始,孔子对孝中之敬的强调表明,孝远非某种自然感情;敬作为我对他者之敬蕴含着他者的某种“超越”性和我作为我的“主体”性,一种“我而为他”的主体性。最后,对作为孝的构成部分的“事死如事生”亦即为父母居丧守孝以及祭祀的意义进行了分析。

  关键词:孝/他人/伦理责任

 

  《论语》学而篇第一云:“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1]。

  讨论孔子的仁不能不涉及孝,因为在以上引自《论语》的话中,孝以及经常与之联系在一起的悌(弟)被明确地说成是仁的基础或者根本:“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也!”当然,根据《论语》,这是孔子的弟子有若的话。但考之孔子关于孝的其他言论,此说也可视为孔子思想的体现或者转述。因此,我们可以试通过分析此处有关的这一说法来初步接近孔子有关孝的思想。虽然孝与悌这两个相互联系的传统观念均涉及我与某些特殊的他人——我的父母与兄长——的关系,但是,此处限于篇幅,同时也鉴于悌这一观念相对于孝的某种从属地位,我们拟将分析完全集中于孝。

  孝是中国文化中最悠久、最基本、最重要而且影响最深远的传统伦理观念。例如,即使不是孔子原话的忠实记录,至少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孔子思想的《孝经》中,孝被开宗明义地肯定为“德之本”和“教之所由生”者。教育就是教人孝。孝在这里还进一步被描述为“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似乎仅仅涉及子女对待父母的感情和行为的孝何以能被这一传统肯定为如此根本和重要?这里,详尽分析《孝经》显然只能是另一专题研究的任务,而我们此处只能集中于《论语》。

  在以上引自《论语》的段落中,从字面上看,孝悌的意义似乎首先或者主要是从政治角度被解释的:“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而这似乎也是《孝经》对于孝的意义的解释的基本角度。这就是说,正因为我对待父母的态度可以直接影响到整个社会和政治秩序,所以,我才应该在与父母的关系中采取这个被规定为正确的态度:孝。然而,为什么我对待自己的父母的态度会有或者应该有超出家庭范围的社会和政治影响,为什么我对待某一特定他人的态度可能会同时涉及或者影响到其他人,这里却没有明言,尽管这两者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在这里显然是被认为不言而喻的。在《论语》中另一处,孔子似乎也将孝与“为政”亦即进行统治直接联系在一起:“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这就是说,在孔子看来,孝悌在某种意义上已然就是为政,甚至也许是更根本性的为政。因为如果孤立地、断章取义地看,我们似乎也可以将孔子这里所谈论的孝与悌仅仅视为某种“政治”手段,其目的只是维护和巩固父权与君权的绝对专制。而历史似乎又能在此被拉来支持这一读解。这就是为什么在“打倒孔家店”的五四时代,激进的批判锋芒也曾集中地指向这个被理解为封建专制主义思想观念基础之一的孝。然而,这个在传统思想的现代批判中被如此激进地理解为传统统治手段和专制主义基础的孝,在《论语》中却也同时被毫不含糊地称为“仁之本”,而此“仁之本”中的“仁”甚至也可以或者应该被读为“人”,于是“仁之本”也是“人之本”。(注:从宋代陈善的《扪虱新语》以来,很多评论者认为“仁之本”之“仁”应该读为“人”。参见程树德撰:《论语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一册,第13-16页。但是执此论者主要是欲明确区别“仁”与“人”,以为说孝悌为人之本是可以接受的,而说其为仁之本则不可接受。相反,基于《孟子》和《中庸》的那个经典表述:“仁者,人也”,我们的阅读则欲保存“仁”在这里的双关涵义。当然,“仁者,人也”这一表述本身需要详尽的分析来支持。我们拟在别处进行这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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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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