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碧辉:论李泽厚实践美学的情本体理论

2017-09-22 14:15 来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 作者:徐碧辉

  (徐碧辉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北京,100732)

  [内容摘要]情本体理论是李泽厚后期最重要的学说。李泽厚以马克思的实践观点为基础,从“人生在世”即“人活着”这一事实出发,以“实践”、“行动”(“做”)联结起中国传统哲学的实用理性、度的智慧和来自西方的马克思的实践观念,把一种本是纯西方的学说(实践哲学)与中国传统哲学中最重要的一脉即儒家哲学相结合,构造出一个富有创造性的思想体系,即“情本体”理论。情本体成为实践美学最终的落脚之点。“情本体”理论的思想基础仍是实践哲学。它一方面是对李泽厚80年代的“内在自然人化”、“心理本体”学说的具体化和深化,另一方面又吸收继承了中国传统儒家关于仁-孝的思想。它的主旨是探讨个体面对强大的不可预知、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如何把握自己的偶然性、从而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本文主要以《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论语今读》、《己卯五说》、《哲学探寻录》等论著为主,对李泽厚的情本体理论的内涵进行一些梳理和分析。本文从五个方面展开讨论:一、情本体的生活实践基础:“做”的哲学与“度”的本体性;二、情本体的世界观:“巫史传统”与“一个世界”;三、情本体的伦理内涵:礼仁分疏与两种道德的建构;四、情本体的核心:人性情感的塑造;五、情本体旨归:“立命”与个体主体性的确立

  [关键词] 情本体,实践美学,巫史传统,礼仁分疏,两种道德,立命,个体主体性

  来 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 2015年第5期

 

  情本体理论是李泽厚后期最重要的思想。从“人类学本体论的实践哲学”的美学到“儒学四期”说,到“情本体”理论,李泽厚以马克思的实践观点为基础,从“人生在世”即“人活着”这一事实出发,以“实践”、“行动”(“做”)联结起中国传统哲学的实用理性、度的智慧和来自西方的马克思的实践观念,把一种本是纯西方的学说(实践哲学)与中国传统哲学中最重要的一脉即儒家哲学相结合,构造了一个富有创造性的思想体系,即“情本体”理论。

  “情本体”概念在李泽厚的论著中首次出现于上世纪80年代的“主体性”系列提纲,但真正对之进行展开阐述的是在90年代以来的《哲学探寻录》、《论语今读》、《实用理性和乐感文化》、《历史本体论》等论著之中。在本世纪出版的两本与刘绪源的对谈录中,他更集中地阐述了这一概念。“情本体”的思想基础仍是实践哲学:一方面既是对他80年代的“内在自然人化”、“心理本体”学说的具体化和深化,另一方面又吸收继承了中国传统儒家仁-孝思想的内核。从早期的实践美学强调工具本体和群体主体性的决定性作用,到情本体理论以个体主体性为中心,探讨个体面对强大的不可预知、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如何把握自己的偶然性、从而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李泽厚的美学完成了由外而内、由社会的物质性实践向个体的心理情感层面的拓展和深化,回应了他在《美学四讲》中“回到感性”的呼唤。

  关于李泽厚的实践美学的哲学基础、理论来源、核心概念“实践”、“自然的人化”、“人自然化”、“主体性”、“积淀”等问题,笔者已有过专著和多篇论文探讨。 这里,笔者试图主要以《历史本体论》、《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论语今读》、《己卯五说》、《哲学探寻录》等论著为主,对李泽厚的情本体理论的内涵进行一些梳理和分析。挂一漏万,错谬之处,在所难免,请李泽厚先生和学界同仁批评。

  本文从五个方面展开讨论:一、情本体的生活实践基础:“做”的哲学与“度”的本体性;二、情本体的世界观:“巫史传统”与“一个世界”;三、情本体的伦理内涵:礼仁分疏与两种道德的建构;四、情本体的核心:人性情感的塑造;五、情本体旨归:“立命”与个体主体性的确立。

  一、“做”的哲学与“度”的本体性——情本体论的生活实践基础

  李泽厚认为,与西方哲学强烈的思辨性不同,儒家学说是在人生实践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也是在实践过程中去体会或践履的。对于中国哲学来说,不是“太初有言”,而是“太初有为”,“太初有道”,即中国哲学强调在实际行动、践履过程中形成人对世界的把握:“中国是‘太初有为’‘太初有道’(行走),因‘此道’而有‘情’:情况之情,情境之情,如周易所言‘类万物之情’。由此客观的‘情’‘境’而有主观的‘情’(生活感情)‘境’(人生境界)。这就是中国‘哲学’的主题脉络。” 人与世界在这“为”的过程中相遇,从而产生了主客两方面的“情”:客观方面的“情境”和主观方面的“情感”。因此,对于儒家来说,重要的不是理论的抽象,而是行动。一部《论语》,便是孔子在实际生活过程中处理客观的“事情”所形成的主体对此事情的应对和“情感”的记载。对待同一个问题,孔子总是根据具体的情境和对象而有不同的回答,显示出强烈的实用理性和智慧。而这一点,正好与马克思强调人在实践过程中塑造自身、社会在实践过程中完成建构的思想相吻合。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费尔巴哈论纲》等著作中反复指出,人的“类本质”是在改造世界的实践过程中形成的,是自由自觉的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形成了人的类本质。“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把人同动物的生命活动直接区别开来。正是由于这一点,人才是类存在物。”“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 马克思的哲学是一种实践哲学,马克思强调人的本质是在自由自觉的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形成,这一点,中国学术界曾经反复讨论,并达成了共识。在这里,无需再多说。也许正因如此,李泽厚早期多引用马克思的论说来证明人的自由自觉的实践本性,说明美的本质属于人的本质,美的本质是“自然的人化”。而后期,当进入“内在自然人化”,具体论述作为“内在自然人化”的成果的“情本体”时,他更多从传统儒家学说中获取理论和思想资源。

  由此,李泽厚赋予《论语》中的“学”以一种实践性的内涵。在他看来, “学”在《论语》中并非单纯学习知识或技能,更重要的是学“为人”,学“做事”,亦即是一种人生实践的学习和践履,因而,“学”与“做”实际上便是一回事。并且,因为人生本是在学习与践履即“实践”中展开的,知识、经验、技能、交往等亦在这一过程中获得,因而,这个“学”便具有了指向人生本体的性质。“我强调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有不同于神性和动物性的人性(human nature),人之所以拥有动物所没有的各种能力情感,是人类自己通过历史和教育创造出来的,人造就了自己。人之所以能如此造就,是因为‘学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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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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