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波:庄子思想的自我主题

2017-09-30 16:47 来源:《东南大学学报》 作者:涂波

  The theme of ego in the thought of Zhuangzi

  内容提要:本文认为,自我主题是庄子思想的核心方面。它基于以下考察:一、“庄子为楚公族后裔”的假说及文本内证,说明自我问题是庄子焦虑的早期体验中所提出的首要问题;二、庄子关于心我关系的思考在理论层次上解决了自我的本质问题;三、心斋和坐忘是庄子两种最基本的悟道方法,在庄子看来,它们是个体通向逍遥之境(自我解放)的必由之路;四、在一个传道的逻辑结构中,庄子自我论扩展到政治论、认识论、审美论诸方面,庄子思想得以成为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系统。

  The paper holds the view that the theme of ego is the core of Zhuangzi thought which will be accounted for from the foll-owing four respects:(1)The assumption that Zhuangzi was the descendant of the Chu clan and the intro-evidences of the doc-uments suggest that ego problem is the first one raised by him in his anxious early age.(2)The reflection of Zhuangzi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ind and ego solves the essential problem of ego.(3)Xinzhai and Zuowang are the two main ways of compr-ehension of Tao,Which,in Zhuangzi's opinion,approach self-lib-eration.(4)In the logical structure of delivering a sermon,the ego theory of Zhuangzi extends to the theory of politics,kno-wledge,aesthetics,etc,and thus Zhuangzi thought forms a complex and profound system.

  关键词:自我/心/心斋/坐忘/复调文本/ego/mind/Xinzhai/Zuowang/poly-text

 

  一、焦虑的自我:庄子的隐秘身世与存在体验

  庄子(注:关于庄子和《庄子》的关系,本文支持大多数学者的观点,即认为《庄子》内篇为庄子所作,外、杂篇为庄子后学所作。但同时认为,庄子学术是一脉相承的整体,内篇和外、杂篇的思想没有根本的冲突,庄子的问题意识中心决定了庄子学派总体的内在理路,所以本文在资料引用上并不有意识地区别内、外、杂篇。)研究的一个难点在于,我们对于庄子这个“只在僻处自说”(朱熹语)的神秘人物知之甚少,因此不容易把握他的问题意识中心。《史记》中关于庄子的记述只有寥寥数百字,《庄子》中关于自身经历的记述又亦庄亦谐,不辨真伪。因此,在文献缺乏的情况下了解庄子的身世、性格并进而把握其思想核心,这对我们悟性和想象力是一个极大挑战。由此我们应充分重视前人那些虽带有感悟色彩但富有极强启发性的论断。在诸多关于庄子的评论中,笔者最服膺的是闻一多先生的看法,他说:

  庄子的著述,与其说是哲学,毋宁说是客中思家的哀呼;他运用思想,与其说是寻求真理,毋宁说是眺望故乡,咀嚼旧梦。[1](P.282)

  闻先生所谓“故乡”当然是精神意义上的,但根据最近学者的研究显示,这个故乡很可能有现实的成分。崔大华先生的《庄学研究》提出了庄子很可能是楚公族后裔的观点,与闻先生的说法相得益彰,我以为是极有意义的一个推断。崔先生的考论分为两个方面:(1)通过神话、方言、历史等多方面证据列举,确证了庄子与楚文化的深刻渊源。(2)指出庄姓实为楚公族大姓,楚悼王、肃王时许多楚公族因围射吴起而误中楚悼王尸体而获罪,七十余家贵戚外逃避罪,庄氏很可能是其中之一。因此,庄子很可能是楚国某庄姓贵族的后裔。[2](P.27-30)

  这个并非毫无根据的假说虽未被学界广泛接受,却具有很强的解释功能,它不仅有效地解释了庄子的文化背景问题,而且还引发我们这样的思考:《庄子》中时时流露的愤世、悲世情绪,难道是空穴来风吗?难道没有厚重的人生体验作基石吗?假如庄子楚公族后裔说成立,庄子文本中具有自我表达意味的语言就与一个流亡贵族的生命感受处处吻合、相互印证。(注:庄子的思乡和流亡感受不仅仅表现为本文所述内容,它还包括:一、《庄子》中对思乡情绪的描述极为真切。比如《则阳》:“旧国旧都,望之畅然……”一段,《徐无鬼》:“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等等;二、《庄子》中尊崇南方圣人(如老子、老莱子等),奚落北方圣人(如孔子),《逍遥游》中以南方为光明之地(“南冥者,天池也”),这些都表明他对故乡南方的亲近;三、庄子的理论“霸气”(斥儒墨、非名法)表明他以被流放的南方哲人的身份加入北方思想阵营(“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所独具的锐气——既为南人争胜,又表现流放者的孤傲;四、“庄周拒为楚相”(《秋水》)的故事也包含复杂的流亡心态:“为楚相”表达一个流亡者还乡的愿望,“拒之”又表达一个流亡公族的极度自尊。)他首先表现为一种生命的悲剧性感受。《庄子》中说:“一受其成形,不忘(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庄子·齐物论》)“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濯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袠,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庄子·知北游》)其次,它表现为命运的无奈感受。《庄子》中写道:“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庄子·大宗师》)“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庄子·人间世》)“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庄子·德充符》)最后,它表现为对命运的困惑和追问。“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庄子·齐物论》)《大宗师》中的末一段,更是庄子化身为子桑追索命运真相的悲怆故事: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饭而往食之。至于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庄子》中这些人生悲慨之词及对此悲慨求索追问而不得的故事,透露出庄子曾经有过的生存焦虑,这种焦虑不仅仅因为贫困,如果庄子楚公族后裔的假说成立的话,它很可能是因为去国离乡的漂泊无依感、乱世流亡中的生命恐惧,面对造化安排不公平的困惑和质疑。这种过度焦虑导致一种对现实人生的深度绝望,迫使庄子向虚无中寻求解脱的方法。关于焦虑与虚无的关系,海德格尔有一段解说:

  焦虑使我们忘言。因为当在者作为整体隐去之时正是“虚无”涌来之时,而对此“焦虑”,任何“在”所说都归于沉寂。我们在焦虑之茫然无措中往往竞不择语言,只求随口打破这一片空寂,这只是“虚无”的当前明证。当焦虑隐退,人本身就直接体验到焦虑揭示“虚无”。在新鲜的回忆中擦亮双眼一看,我们就不能不说:“原本”我们所曾焦虑和为这而焦虑者,竞等于一无所有。事实是:如此这般曾在者就是“虚无”本身。[4](P.103)

  也就是说,过度焦虑把整个心身凝成一体,当智者不堪重负时勇敢地抛弃所有焦虑,发现生命意识也随即同于空无,在这一瞬间我们可能悟到生命的空无即是宇宙自然的空无,生命的意志和宇宙意志合二为一时,那个“我”不存在了,焦虑也就随之“悬解”,这正是《道德经》所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十三章)

  这种过度焦虑的存在体验,可能贯穿庄子的一生。但他首先面临的问题必然是由离家去国的无根状态导致的自我迷惑。这种迷惑迫使庄子提出“我是谁”的根本问题,庄子寻找家园的“乡愁冲动”由现实层面转到精神层面——开始对自我根本归属问题的探索。那么他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我们从《庄子》文本中可以发现一个以心我关系为核心的自我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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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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