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消费社会语境下的身体规训

2017-10-20 10:26 来源: 作者:

  试析消费社会语境下的身体规训

  ——从整形说开去

  刘翔

  【摘要】 本文以消费社会中整形现象的激增和普及为切入点,试图解析该现象之下蕴含的哲学机制,尤其是哲学视野中的身体规训。消费社会通过媒体对每一位成员输出的,不仅仅是自我的范型,还有他者的目光。文章从拉康的镜像理论入手,将整形分析为“自我”受到镜像蛊惑的后果,是在“他者”凝视下的异化行为。为了进一步分析消费社会对身体的规训,笔者对身体在哲学史上的地位嬗变进行了一番梳理:从对身体的贬抑,到对身体的发现,及至对身体的重塑,以解放为名,身体一步一步地进入了消费视野和符号结构,在其背后是一整个身体工业的运作和商业资本的操弄。

  【关键词】 消费社会;身体规训;镜像;他者;外表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6-1723(2017)02-000-00

  【作者简介】 刘翔,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中国哲学前沿》副编审

  

  

  

  消费社会既是一处场域又是一种景观,更是现代都市人无从逃逸的宿命。消费社会的基本特征被鲍德里亚指认为“一种由不断增长的物、服务和物质财富所构成的惊人的消费和丰盛现象”,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trans.J.P Mayer,London:SAGE 1998,p1.或者一言以蔽之——“符号的包围与堆聚”。正是由于符号体系架空并且疏离了真正的现实,因之,人们在消费社会中所经验到的并非现实本身,而是现实所产生的眩晕,然而吊诡的是,这种经验却迫切地需要现实的暗影来维系其合法性与激情。故此,消费社会一方面享有因符号体系而产生的欣快,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时时受到来自现实本身的威胁。从这个意义上讲,消费社会就好比是“被围困的、富饶而又受到威胁的耶路撒冷”。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trans.JP Mayer,London:SAGE 1998,p15.正是此种本质性的矛盾造就了它在意识形态层面上的“感伤”,一种避无可避的“乡愁”。

  如前所述,消费社会中的全体事物都遭遇了符号体系的展布,我们的身体概莫能外。不,或者应该这么说:我们的身体是符号体系展布的最典型场所。那么,身体究竟是如何变得与物品同质的呢?是由消费社会给出的身体样本开始的。这些身体样本也许来自模特,也许来自演员,甚或来自某个网红:漂亮、完美、无懈可击,因而她们绝非本来意义上的身体,而是抽象的,她们的存在使得身体高度形式化,成为符号。正如鲍德里亚所看到的:“身体,尤其是女性的身体,特别是时装模特这种绝对范例的身体,构成了与其他功用性无性物品同质的、作为广告载体的物品”。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trans.J.P Mayer,London:SAGE 1998,p134.当这样的身体成为一种典范之后,整个消费社会中的身体与物品的同质化便顺理成章了。以此为契机,身体进入了符号网络,与所有其他物品彼此赋值,并交换它们各自的涵义。

  刘翔试析消费社会语境下的身体规训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以关注并拯救自己的身体为名,化妆品、保健品、药物、健身、时装、香水和珠宝接踵而来,消费成为身体自我救赎的唯一途径。但笔者在这里想要援引为例子来进行探讨的并非以上任何一种,却是更切肤、更直接也更具隐喻意义的一种身体消费——整形。本文将尝试以后现代批判理论来揭示整形这一社会现象背后的哲学机制。

  一、现象:整形的前世今生

  公元前,古印度医书《苏胥如塔·妙闻集》(《Sushruta Samhita》)中记载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整形手术——采用额、颊皮肤进行的鼻再造术;19世纪初期,“整形”作为一个术语首次出现在医学专著《鼻整形》上;19世纪后期,女权运动加速了整形美容外科的发展;20世纪初期,两次世界大战所导致的大量组织缺损和畸形,促成了整形美容外科的空前发展。而今时今日,越来越多的人进行整形并非由于伤残或畸形,却是出于对“更美”的诉求。在韩国,一个漂亮的下巴可以是父母送给子女的高中毕业礼物。与此同时,整形也不再是讳莫如深的密事,它可以云淡风轻地发生在午休时间,通过注射玻尿酸或是肉毒杆菌,人们只花一个中午就可以变得容光焕发。

  不知不觉间,中国也已成整形大国。根据国际美容整形外科学会(ISAPS,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2014年7月公布的统计数据,2013年度全球共开展了2300万例整形手术,其中有127%发生在中国,位列世界第三,仅次于美国和巴西。而习惯上被认为是“整形之国”的韩国仅仅排在第七,中国人成为亚洲最热衷于整形的人。Angela:《谁是真正的主导者——整容时代下的利益疑团》,《世界博览》2014年第22期,第4142页。2015年,中国医美市场规模达到500—1000亿元,行业增速达到20%—30%,远高于传统医疗行业的平均增速。而资本正在迅速地涌入这个市场,2016年6月清科研究中心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1998—2016年间中国医疗美容产业链上下游共发生779笔投资,其中,2015年投资案例数达249例,较之2008年增长超过15倍,投资金额增长近10倍。《三联生活周刊》2016年第37期,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第32页。

  面对此种激增和普及,哲学岂可失语?在医疗美容行业蓬勃发展的根基处,究竟隐藏着何种文化逻辑?又该以何种视角切入进行分析与批判?也许,是哲学话语介入的时候了。

  二、凝视:来自他者的目光

  基本上,笔者愿意将整形概括为满足凝视的需要而进行的一项行为,并且,无论其动机来自外因还是内因,他者的目光都毫无例外地起着决定性作用。而这里的他者,既有“大他者”也有“小他者”。在拉康的意义上,“大他者”(Autre / Other)是一个神秘而抽象的存在,是话语、习见、权力结构或其他,“大他者”从不在场,却又无处不在,而“小他者”(autre / other)则是“大他者”与我们照面的方式,是“大他者”具体而微的投射。拉康在镜像阶段理论当中把镜子视为婴儿自我指认和异化的第一个介质,从婴儿对镜自顾的那一次宿命性的凝视开始,他的目光就已不再纯粹,他的目光就已混合了他自身、他的镜像以及他者的目光。主体的自我建构从其初始之处便是外在性的:被自身的镜像所诱惑,并将该镜像认同并内化为其自身,所以何曾真的有过全然内在性的先验自我?

  在我们耳熟能详的童话《白雪公主》中,王后通过日复一日地对镜凝视来进行自我验证,这种验证务必要在镜子给出“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这一判断之后方能结束,并且她无法接受任何其他答案。当她从镜子那里得知白雪公主比她更美的时候,她的反应除了嫉妒和愤怒之外,还有恐惧,因为这意味着自我的裂痕及其崩解的可能。王后一秒钟也没有怀疑过这一则来自他者的评断——他者的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她唯一想到的解决之道是杀死那个比她美的人。在这个故事中,镜像既是“小他者”又是“大他者”,它既代表王后的自我发声,也代表美的评价体系发声。

  我们不妨将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解为:主体对于自我的最初经验,本质上都是他者与自我想象的共同建构。故此,“自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疑窦丛生的伪概念,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位王后,终其一生只能“在他者中生存,在他者中体验我”, \[法\]拉康:《助成“我”的功能形成的镜子阶段》,参见《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第91页。这当然是一场悲剧。对此,拉康早有阐释:

  镜子阶段是场悲剧,它的内在冲劲从不足匮缺奔向预见先定——对于受空间确认诱惑的主体来说,它策动了从身体的残缺形象到我们称之为整体的矫形形式的种种狂想——一直达到建立起异化着的个体的强固框架,这个框架以其僵硬的结构将影响整个精神发展。由此,从内在世界(Innenwelt)到外在世界(Umwelt)的循环的打破,导致了对自我的验证的无穷化解。\[法\]拉康:《助成“我”的功能形成的镜子阶段》,见《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第93页。

  毋宁说,自我是一个幻觉。自我当中先天地潜伏着他者的魅影,当一个自我在镜子面前被唤醒,随之睁开的还有他者的眼睛。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自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已经被异化,并且一直在被异化着。他者以其恒常而隐晦的存在,对自我进行着持续、深刻而悄然无声的诱惑与主宰。可以说,如果没有镜子,自我就不会成立;如果没有他者,自我就是残缺的。如果说镜子是他者对于自我的权力保障,那么,媒介则是消费社会对于主体的权力保障。消费社会正是通过媒介(包括电视、广告、电影、网络和图像等)源源不断地向主体输出来自他者的凝视,完善着并且实时调试着主体对于自我的想象。媒介与镜子一样,具备平面化、表象化与无深度的特征。以媒介中最出色的典范——“广告”为例,鲍德里亚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广告的功能性质几乎完全是二次度的,……。因为它就像所有带有强烈引申意义体系一样自我指涉”。Jean Baudrillard,The System of Objects,trans.James Benedict,London & New York:Verso 1997,p165.广告的逻辑不是现实世界的逻辑而是符号系统的逻辑,在其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广告的内容、目的或受众,而是由广告所给出的那一整个参照系统。那是一个镜中王国,其中没有真实的物和真实的世界,而只是“让一个符号参照另一个符号、一件物品参照另一件物品、一个消费者参照另一个消费者”,广告强大力量的根源正在于此。

  试问,当屏幕上出现查理兹·塞隆女神般的形象时,她美艳的面孔,高傲的颧骨,以及一袭金色长裙下浮凸有致的曲线,难道不会多多少少带给观者一丝焦虑吗?当然会,焦虑是必须的。诚如周宪教授所言,“当代身体工业将少数人才能达到的美学标准合法化和普遍化时,就是将一种关于身体的强制规范转化为无数个体的内心需求,只有这样,身体的美学才有可能缔造一个潜力巨大的消费市场。”周宪:《读图,身体,意识形态》,见汪民安主编:《身体的文化政治学》,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42页。消费社会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它提供的模型是如此高不可攀,但它抛给我们的中介物却又貌似触手可及——迪奥真我香水固然价格不菲,然而一滴即可弥合你与女神之间的鸿沟,何乐而不为?同理,区区数针玻尿酸即可给你李敏镐般的鼻子,何乐而不为?一次小小的自体脂肪填充手术即可打造Angelababy同款苹果肌,何乐而不为?主体对于自我的体认已被消费社会全面而深刻地异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消费社会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是《白雪公主》中那位坏王后,被镜中的形象诱惑,被镜中的形象塑造。而整形者与坏王后的区别仅仅在于,向自己还是向别人挥刀。

  三、规训:哲学视野中的身体

  1被贬抑的身体

  从进入哲学视野的那一刻起,身体就承担着某种负面意涵。对于以柏拉图为代表的古希腊哲学家来说,身体是需要驯服、控制和贬抑的对象。《理想国》中,柏拉图对灵魂做出理性、激情和欲望的三重区分,认为理性不朽,而激情和欲望可朽。人的身体对应着欲望,是需要被理性这个驭马者驯服的劣马。可见,身体不仅与灵魂对立,并且受制于灵魂。《斐多》当中描述苏格拉底饮下鸩酒后的安详与平静,其从容赴死的背后乃是这样一种观念的默默支撑,即,“非要到死了,灵魂不带着肉体了,灵魂才是单纯的灵魂”。\[古希腊\]柏拉图:《斐多》,杨绛译,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7页。对苏格拉底来说,身体沉重、烦人而又尘俗,是灵魂接近智慧的障碍,真正的哲学家始终仇视身体,因而,当死亡这样一个将灵魂与身体彻底剥离开的终极事件发生时,他们非但不会恐惧,也绝不会愁苦,而是欢欢喜喜地等待灵魂从身体当中超脱出去。而在其不得不与身体共度的那段生命当中,灵魂则“老在躲开肉体,自己守住自己”,\[古希腊\]柏拉图:《斐多》,杨绛译,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4页。也就是苏格拉底所谓的“练习死亡”,惟其如此,灵魂才能在脱离身体后抵达不朽、神圣而有智慧的彼岸。

  自此,古希腊式的哲学述说当中初步建立起这样一种二元结构:身体的低劣之于灵魂的高尚,身体的沉重之于灵魂的轻盈,身体的污秽之于灵魂的纯洁,身体的昏聩之于灵魂的通透,……,总而言之,在身体面前灵魂享有绝对的超越性和优越性,这样一种观念深刻地弥漫在古希腊以后的哲学史当中。正如汪民安教授所指出的那样,此后的身体受到来自哲学和宗教的双重磨难,对它的指责和嘲笑“有些时候是发自道德伦理的,有些时候是发自真理知识的”。汪民安:《身体、空间与后现代性》,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6页。具体来讲,前者有以奥古斯丁为代表的基督教神学家,他们将身体(尤其是性欲的身体)与上帝之城对立起来,视之为罪恶的源头,从而从信仰层面把身体打入深渊;后者则是由笛卡尔肇端的认识论哲学,以“我思故我在”将人的心智完全地区别于并且抽离于身体,并且将人性的本质归结于心智的思考能力,从而从认识论层面把身体打入冷宫。

  2被发现的身体

  直到尼采“权力意志”的提出,身体遭到贬抑的境遇才被攻破。“还有比对肉体的蔑视更危险的迷误吗?”\[德\]尼采:《权力意志》,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955页。这是尼采的大哉问。在他这里,身体绝处逢生,身体—灵魂的二元结构发生了彻底的反转和颠覆——不是身体比灵魂低劣,而是比灵魂更为本质;不是身体受制于灵魂,而是灵魂应该服务于身体。

  整个有意识的生命,精神连同灵魂、心灵、善、德性:它究竟是为什么服务的呢?服务于动物性功能之手段(营养和提高手段)的最大可能的完美化:首要地是生命提高的手段。

  这原因在绝大程度上毋宁就在于人们所谓的“身体”和“肉体”:其余只是一个小小的附属物。使命是要继续编织整个生命线条,而且要使之变得越来越强大——这就是使命。但现在人们要来看看,心灵、灵魂、德性、精神如何正式密谋颠倒这一原则性使命:仿佛它们就是目标似的……\[德\]尼采:《权力意志》,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713页。

  两千多年来,基督教也好,柏拉图主义也罢,都将灵魂和彼岸视为不朽,而肉身、尘世和欲望则被“作为‘世俗’而受尽耻辱。现在,一切都完完全全是虚假的,只是‘话语’……”\[德\]尼采:《权力意志》,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747页。尼采指出,在肉身之外,被命名为心灵、灵魂、精神等的一切都是肉身的附属物,这些附属物的使命在于为生命的强健服务,然而,基督教和柏拉图主义提供给人们的迷思却是,心灵、灵魂和精神等附属物被置于更为优越的地位,这无疑是对肉身的僭越和篡位。这不仅是对肉身的贬抑,更是对生命和权力意志的贬抑。同时,尼采又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道:“我完完全全是肉体,此外无有,灵魂不过是肉体上的某物的称呼”,\[德\]尼采:《苏鲁支语录》,徐梵澄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7页。就此终结了古希腊以来身体的贬抑史。

  但对身体地位的考究和研判远未结束,对身心二元模型的颠覆也才刚刚开始。由尼采奠基的崭新的身体观,被此后的哲学家不断地追随和回应:巴塔耶回应以“色情”,德勒兹回应以“欲望”,而福柯则回应以身体和权力的关系。福柯将身体视为历史铭刻其上的用具,也是权力发生的首要场所,“身体是事件被铭写的表面(语言对事件进行追记,思想对事件进行解散),是自我被拆解的处所(自我具备一种物质整体性幻觉),是一个永远在风化瓦解的器具”。Michel Foucault,Language,Counter-Memory,Practice,1980,p148.转引自汪民安:《身体、空间与后现代性》,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9页。身体从早期的不被重视,一跃而成权力的焦点,但这种权力的缠绕在福柯看来颇为不妙,因为,此时的身体愈发地成为权力展布的场所,也愈发地被视为工具和客体,而其活生生的生命本质却被湮盖了。如果说,身体在尼采那里元气淋漓,不仅足以击溃长期由心灵把持的彼岸霸权,还是权力意志本身,是超人得以横空出世的基底所在,那么,福柯则不无颓唐地将身体揭露为生产的工具、话语的产物和权力的顺民。也正是从这里开始,身体成为了权力的必争之地,也成为资本操弄的重要对象。福柯的后继者阿甘本有一段话也许恰可描述这一现状:

  面孔、真理和展示如今都是一场全球内战的争夺目标,这场内战的战场就是全部的社会生活,而其突击队则是媒体,而其受害者则是大地上的所有人民。……国家权力如今已不再以垄断暴力的合法使用为基础……毋宁说,国家的首要基础现在是对表象的控制。\[意\]阿甘本:《无目的的手段:政治学笔记》,赵文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28页。

  有鉴于此,形形色色的身体理论应运而生。著名身体理论学家克里斯·希林把对身体的讨论概括为以下五种视角:消费主义视角,将身体更多地视为消费的唯一载体;女性主义视角,主要凸显身体被作为控制和压迫女性的一种手段;治理术视角,主要研究拘束身体的规则,把身体视为治理术的运作场所和渠道;从技术进展的视角来看,身体是技术施展的对象,更极端地来看,是一套等待社会力量对其予以重构的信号接收系统;而社会学视角则将身体视为构成社会实在的要素。\[英\]克里斯·希林:《文化、技术与社会中的身体》,李康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6页。而希林自己则提出了肉身实在论,主张将身体纳入社会结构和社会行动中进行考量。

  3被塑造的身体

  在福柯之后,我们需要因应的是身体的另一种境遇,即,消费社会语境中被过度关注的身体。毫无疑问,今时今日我们对身体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时刻,然而,这种重视究竟意味着身体的解放,抑或是对身体更为隐晦、深层而长久的桎梏?比方说,女性不再缠足,而代之以数不胜数的高跟鞋;不再束胸,而代之以五花八门的胸罩和紧身褡;不再“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而代之以健身房里的挥汗如雨和对马甲线、A4腰的狂热追求。身体一旦从长期以来的蒙蔽状态下被发现,针对身体的技术便刻不容缓地介入人们的生活。套用卢梭的那句名言:“身体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那么,身体的解放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如前所述,在西方哲学视野当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身体都是作为以灵魂(或其他非物质原则)为中心的意识形态的批判对象而存在的。而当时所有的异端都以对身体及其肉欲的高蹈为主要标志。因而在前消费社会里,身体曾意味着对主流意识形态的反动,具有极为尖锐的颠覆性意涵。然而一旦进入符号秩序,对灵魂的圣化便终止了,而对身体的贬抑也终止了,以灵魂为中心的叙事已然过时并被彻底超越,它被一种“更具功用性的当代意识形态所取代,这一意识形态主要保护的是个人主义价值体系及相关的社会结构”。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London:SAGE 1998,p134.因而,在符号意义上,灵魂和身体同质了。然则在符号秩序中被解放的是否果然是原初意义上的那个身体呢?事实并非如此。毋宁说,被解放的是作为消费符号的身体,它非但未能得到自由,反而被越来越严密的监控起来。可见,身体的解放仅仅是名义上的解放,而“一切在名义上被解放的东西——性自由、色情、游戏等等——都是建立在‘监护’价值体系之上的。”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London:SAGE 1998,p137.这就正如福柯对性话语的分析,十八世纪以来对性的谈论不再是一种禁忌,这也是某种名义上的解放,人们必须谈论的性“不再仅仅是惩罚或者宽容的对象,而是管理的对象”,\[法\]福柯:《性经验史》,佘碧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8页。性被逐出了隐秘之所,并就此被纳入了话语系统,成为了能被各种公共话语、权力机制和警察监管机制所调节的东西。

  在比福柯更为激进的哲学家鲍德里亚的眼中,身体的解放被符号化之后,就变得安全可控,不再是对任何一种既成秩序的根本威胁,从而失去了其革命性。鲍德里亚认为,消费社会“把本属于女性的提供给女人们消费、把本属于青年的提供给青年消费,这种自恋式解放成功地抹煞了他们的真正解放。”Jean 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s & Structures,London:SAGE 1998,pp137138.这与福柯的观点如出一辙,“我们不要认为在对性说‘是’时,我们就是对权力说‘不’”, \[法\]福柯:《性经验史》,佘碧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p114.是的,事实恰恰相反,在消费社会里,对性的追求、对身体的解禁和对权力的臣服是同一回事,因为其中的“性”和“身体”都早已被彻底地驯服,都是社会编码的一个部分。消费社会一直以来所做的是否认身体的颠覆性,摧毁其总体功能及象征交换结构,通过各种努力将身体置于使用价值/交换价值的模式下,这是对身体真正意义上的阉割,从某种意义上讲,比古希腊时期对身体的贬抑更具抹杀效力。

  而对自身容貌体征的认同,毫无疑问是文化规训的后果,最终导致我们不由自主地向着消费社会提供的理想范式靠近。须知,媒介向我们提供的身体和容貌的理想型,原本只针对和适用于极少数人,却在媒介和身体工业的推波助澜下终于成为一种普遍的模范。而为了使身体尽可能地贴近那种理想型,人们必须对身体进行日复一日地投资、矫正和塑造:烫发、化妆、箍牙、纹身、切割、抽脂、注射、填充,……,一切你所能想到的改变体貌的方式,它们何止是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一传统观念的彻底背弃和解构,更是迅速迭代的身体观对个体产生的具体影响,也是人们对于理想型亦步亦趋的追捧。而在消费社会中,理想型的投放是无远弗届的,我们就仿佛身处一场无可逃避的嘉年华,举目尽是资讯的狂欢、图像的狂欢和快感的狂欢。

  在这里,我们也许有必要对原始谱系与当代系统中的身体纹饰做一番对比表,尽管人们总是将这两种语境下的纹身混为一谈,但事实上它们是根本迥异的两类意指方式。正如鲍德里亚所看到的那样,对印第安人而言,“身体总在相互注视并交换它们所有的符号,这些符号在无休止的流转当中消耗殆尽,却既不参照价值的超验法则,也不参照主体的私人占有”,正是因为他们对象征交换体系交付出了整个身体,因而他们的身体是自由的,可以自如表达一切;而对现代人而言,“身体为符号所困囿,并通过等价法则和主体的再生产法则下的符号交换计算而增值。主体再也不能在交换当中置身事外了——正是它在进行投资”。Jean Baudrillard,Symbolic Exchange and Death,London,Thousand Oaks & New Delhi:SAGE Publications 1993,p107、159160.与原始谱系中身体符号的自在流转相比,现代人的身体已沉沦于符号交换的算计,早已不再自由。

  鲍德里亚揭露了一种狡诈的身体政治经济学,它采取更为隐晦的策略来控制身体:以对身体的肯定来取代否定,以对身体的解放来取代压抑,并且以新的符号意指系统来取代旧的,对身体实施一种名义上的解放,而这种解放的本质,是重行捕获和规训。现时代所谓“身体解放”的过程实际上也可被看作是身体接受符号的区划、接受拟真的封印的过程。以解放为名而接受禁锢的身体背后,是一整个身体工业的运作和商业资本的操弄,受其宰制的有政要、有明星、有网红、也有平民,这是时代给予我们每一个人的无差别的规训。

  四、结语:外表之思

  脸、妆容、身体……诸如此类人们用以自我呈现、自我体认、并向世界和盘托出以求取认同之物,被通称为外表。我们曾以为外表是肤浅的,而外表背后至少许诺了一个意义,然而这不过是我们根深蒂固的误会。鲍德里亚早已提醒过我们,一旦外表嵌入到符号体系当中,或者说一旦符号侵入外表的层面,那么,意义就将被抹杀殆尽,最终消弭于外表的深渊——“所有的外表都联合起来与意义作斗争,以铲除有意或无意的意义,将它逆转到一种游戏中”。\[法\]让·鲍德里亚:《论诱惑》,张新木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83页。在意义被迅速消耗的眩晕里,一切都被化约为外表的游戏。

  让我们说回到整形。今时今日,最快捷的整形方式是什么?是给一张自拍照加上美颜效果。事实上,人们已经很难再将一张没有经过美颜的人像照发去朋友圈了。观看者对于“图像经过美颜”这一点心知肚明,而被观看者则从不指望对方看不出“图像经过美颜”这一事实,换言之,这一切毋宁是一个观看者与被观看者都默认美颜规则的游戏。但游戏的关键在于,没有人会去揭穿这一点,没有人会去追究那个真实的容貌,因为真实的容貌没有意义,这是游戏的所有参与者心照不宣的共谋。人类这种控制自身外表的天性,正如阿甘本所揭示的那样:

  所有生物都生存于开放坦白之中:它们通过自己的外表坦白自身并发出光彩,但唯有人,力图盗用这种开放坦白,控制自己的外表和他们自身的公开呈现。语言就是这种盗用,它将自然本性改造成面孔。因此之故,外表才成了人类的一个问题;它成了争取真理的斗争发生的场所。\[意\]阿甘本:《无目的的手段:政治学笔记》,赵文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23页。

  化妆、健身乃至整形,不过是权力话语对外表的展布和宰制。但这种权力并不咄咄逼人,也不耀武扬威,它是柔软的、幽微的、侵蚀性的,用福柯的话来讲是“谦恭而多疑的”,\[法\]福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刘北城、杨远婴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第193页。然而正是这种潜移默化的权力在微妙而持续地改变着消费社会中的每一位成员、每一个事件和每一种机制。相较于其他商品,身体已被祛魅,已不再神圣。这是德波已经预言但从未想象到的“景观”,而消费社会中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身体都是景观的一个部分。人们不仅认同这个景观,并且将自身认同为这个景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说明星整形旨在将外表维持在商品的最佳状态,那么官员整形则是旨在呈现更好的公众形象,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对自身外表的异化,是对当前整个社会景观的妥协与合谋。

  须知,脸从不仅仅是脸,而外表也从不仅仅是外表,毋宁说,它是我们在世的方式,正如列维纳斯所看到的“这种他者在其中展示自身的方式,超越在我中的他者的观念,我们命名为面孔。”Emmanuel Levinas,Totality and Infinity,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1979,p83.因此,也许我可以用阿甘本的这一段话来结束这篇以整形为切入点但绝不仅仅讨论整形的小文

  只需是你的面孔之所是。你跨过那道门槛吧。不要再做你各种属性或职能的主词,不要再驻足于它们的背后:行动吧,带着它们,通过它们,超越它们。\[意\]阿甘本:《无目的的手段:政治学笔记》,赵文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36页。

  On the Bodydiscipline in the Context of Consumer Society:

  Referring from Plastic Surgery

  LIU Xiang

  (School of Philosophy,Research Center for Value and Culture,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Center for Socialist Core Values,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Abstract:This paper takes the surge and popularization of plastic surgery as the point cut,trying to analyze the philosophical mechanism of this phenomenon,especially the bodydiscipline in the view of philosophy.What the consumer society outputs to the individuals through the media not only the paradigm of oneself,but also the vision of theOther.According to Lacans theory of mirror image,the paper analyzes the plastic surgery as a result of the self being deluded by the mirror image and an alienated behavior under the Others gaze.In order to further analyze the bodydiscipline in the consumer society,paper combs the evolution of the bodys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first diminishing,then discovering and finally remodeling.In the name of revolution,nowadays,the body steps inch by inch into the vision of consumption and the structure of signs,behind which is the working of a whole body industry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commercial capital.

  Keywords:Consumer Society,Bodydiscipline,Mirror Image,Other,Appea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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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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