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世骏:“我们可以希望什么?”

——读康德的《历史理性批判文集》

2017-10-31 15:08 来源:《历史教学问题》 作者:童世骏

  康德(I.Kant)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理性的三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 当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在逻辑学讲义》中又加了第四个问题:“人是什么 ?”在这四个问题中,历史哲学似乎是找不到位置的。历史并不是康德的强项;他自己 也承认,他并不能胜任撰写一部普遍的世界历史的重任。但是,正如柯林武德(R.G.Col lingwood)所说,虽然“历史研究并不是康德的一个主要兴趣,但是他有挑拣出哲学探 讨的线索的超人本领。即使在他所知甚少的一个题目上,也能使他发挥出来像在伏尔泰 、卢梭和赫德尔这样的作家身上所发现的哪些思想路线,并写出一些新的有价值的东西 ”(注:R.G.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张文杰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 987年,第106—107页。)。康德的《历史理性批判文集》(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 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2 、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 集中体现了他在历史研究方面的“新的有价值的东西”。

  一

  康德系统阐述其历史哲学的核心思想的,是该书首篇论文,即写于1784年的“世界公 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此文“命题八”说:“人类的历史大体上可以看作是大 自然的一项隐蔽计划的实现,为的是要奠定一种对内的、并且为此目的同时也就是对外 完美的国家宪法,作为大自然得以在人类的身上充分发展其全部禀赋的唯一状态。”( 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 151、1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 4、8、8、9、204页。)

  这个句子中“可以被看作”这几个字尤其重要。康德并没有说“只能被看作”。这说 明在他看来,对人类历史的这样一种理解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客观的自然规律。康德在说 明这个命题时问道:“经验是不是能解释有关大自然目标的这样一种进程的任何东西” ,并且回答说:“很少能有什么东西”(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 ,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2、153、16、18、6 、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他接下去对此的论 证是“因为这个公转历程看来需要如此之漫长的时间,才能最后做出结论说:我们根据 人类在这方面所曾经历的那小小的一部分还是那样地不可靠,还无法推断它那途径的形 式以及部分对于全体的关系;就正如根据迄今为止的全部天象观测还无法推断我们的太 阳及其整个的卫星群在广阔的恒星系里所采取的路径一样”(注:康德:《历史理性批 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 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 康德这里没有对人类历史与自然历史作区别;在康看来人类行为和自然事件一样受自然 律支配,而要认识自然律,仅仅依靠局部的经验是不够的。在写于十三年之后的另外一 篇文章中,康德却用人类历史的特殊性来论证为什么无法用经验事实来说明历史进程。 一方面,人类的行动不仅属于自然领域,而且属于自由领域:“人类的预见需要根据自 然法则的联系,但在有关未来的自由的行为方面人类却必须放弃这种吸引或指示。”( 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 151、1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 4、8、8、9、204页。)另一方面,人性之中不仅有善的因素,而且有恶的因素:“如果 我们能够赋予人类以一种天生的、不变的、尽管是有限的善意,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准确 地预告他们这个物种是朝着改善在前进,因为这里所遇到的事件乃是他们自己所能造就 的。但是由于禀赋中的善混合了恶,而其总量又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所以他们就不明了 自己可能从其中期待着什么样的效果了。”(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 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2、153、16、18 、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

  既然历史朝着“完美的国家宪法”的进步并没有客观的可靠性,为什么我们还“可以 ”把它看作是“大自然的一项隐蔽计划的实现”呢?对此康德—根据笔者的理解—作了 如下几方面的解释。

  首先,这里的“可以”,是指这样的设想不违背矛盾,或者说,这样的设想并没有什 么不可能之处。关于人类进步的信念的理论的实践依据在于它不是不可能的,而不在于 它无论如何是会实现的:“既然人类在文化方面,作为其本身的自然目的而言,是在不 断前进的,所以也就可以想象他们在自身存在的道德目的方面也在朝着改善前进,而且 这一点尽管时而被打断,但却决不会中断。我并不需要证明这个假设,倒是对方必须来 证明它。”(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 5、16、16、151、1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 1、205、3—4、8、8、9、204页。)也就是说,康德在这里作的是一个很弱的假定,而 对这个弱假定的否定则是一个强假定。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更有责任做出论证的是持 强假定的那一方。

  因为客观可能性方面的论据很弱,康德便把历史进步的根据说到底建立在人的道德属 性的基础上:一方面,人是可以选择恶、并且事实上也经常是选择恶的,这说明历史进 步并不是一个确定不疑的过程,但这并不是历史进步的缺陷,而恰恰表明人类不仅能够 享受历史进步,而且配得上历史进步,因为这种进步是人类自由选择的结果。另一方面 ,人性又有善的方面,这种善的方面将会引向一个理想的目标。虽然还没有经验证据对 此加以证实,但康德说:“因为迄今为止所没有成功过的东西,因此之故便永远也不会 成功,这种说法甚至于就连说服人放弃一个实用的或技术的目标都办不到(例如用空气 静力学的气球进行航空的这一目标);而对于道德目标就更办不到了,道德目标的履行 当其在指证上并不是不可能的时候,就成为义务。”(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 》,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2、153 、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也就是说 ,这里所说的“可以”,不仅有经验上“可能”的意思,而且有道德上“应当”的含义 :就像道德领域中履行德性是一个义务一样,历史领域中追求进步也是一个义务。

  道德义务与经验世界虽然属于不同范畴,但康德还是设法在历史进程与进步观念之间 寻找积极的联系,而不仅仅是消极意义上的“不矛盾”而已。一方面,人类身上的那种 善性,要有一个历史事实来充分地表现,从而成为“人们不仅可以希望朝着改善前进, 而且就他们的能量目前已经充分而言,其本身已经就是一种朝着改善前进了”(注:康 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 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 8、9、204页。)。在康德看来,这个事实就是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中人们表现出来 的高度热情表明,“它除了人类的道德禀赋而外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别的原因了。”(注 :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 1、1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 、8、8、9、204页。)另一方面,人们的这种观念本身,也会反过来影响历史进程。在 《重提这个问题:人类是在不断朝着改善前进吗?》一文中,康德讲到古代的犹太先知 、今天那些维护现状的政治家和那些预言宗教的完全倾颓的牧师们,实际上是用自己的 预言来帮助这些预言的实现。这是从反面来讲社会预言的“自我实现”(self-fulfilli ng)作用—那些消极的、导致历史倒退的预言是会有实际的历史作用的,从而使得实际 的历史进程果然就如同这种预言所说的那样。基于同样的理由,在《世界公民观点之下 的普遍历史观念》一文中,康德指出人类进步这种千年福祉王国观念绝不是虚幻的,因 为这样的观念虽然不能从经验中推演出来,却确实可以对经验的进程发生影响。大量经 验事实表明这种进步是可能的;人的努力能促进这种可能成为现实,而这种努力则与人 们对历史的理解有关:“人性对于其自身又是这样的:对于我们这个物种所将要遇到的 哪怕是最遥远的时代,它也决不会无动于衷,只要那个时代确实无疑是可以指望的。” (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 、151、151、204、205、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 —4、8、8、9、204页。)正因为这样,康德说对人类历史的这样一种理解“必须看作是 可能的,并且甚至还是这一大自然的目标所需要的”(注:康德:《历史理性批判文集 》,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2、153 、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一句话 ,人类历史之所以可以被设想为一个进步过程,是因为我们的这种设想本身是具有实践 作用的、是能够促使这个过程的实现的。

  历史进程与进步观念之间的这种积极联系的最重要表现,是康德所强调的这样一个事 实:人类进步不仅是人性中善的方面驱动的结果,而且是大自然以人性的恶作为工具而 加以实现的:“大自然使人类的全部禀赋得以发展所采用的手段就是人类在社会中的对 抗性,但仅以这种对抗性将成为人类合法秩序的原因为限。”(注:康德:《历史理性 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 15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 对抗在文明进化中的意义、恶的进步意义,康德对这些已经看得很清楚:人一方面具有 社会化倾向,另一方面又具有单独化(孤立化)倾向,从而处处都遇到阻力。“可是,正 是这种阻力才唤起了人类的全部能力,推动着他去克服自己的懒惰倾向,并且由于虚荣 心、权力欲或贪婪心的驱使而要在他的同胞们—他既不能很好地容忍他们,可又不能脱 离他们—中间为自己争得一席地位。于是就出现了由野蛮进入文化的真正的第一步,而 文化本来就是人类的社会价值之所在;于是人类全部的才智就逐渐地发展起来了,趣味 就形成了,并且由于继续不断的启蒙就开始奠定了一种思想方式,这种思想方式可以把 粗糙的辨别道德的自然禀赋随着实践的推移而转化为确切的实践原则,从而把那种病态 地被迫组成了社会的一致性终于转化为一个道德的整体。”(注:康德:《历史理性批 判文集》,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5、16、16、151、151、204、205、15 2、153、16、18、6、7、118—119、86、145、161、205、3—4、8、8、9、204页。)也 就是说,人类历史之所以“大体上可以看作是大自然的一项隐蔽计划的实现”,是因为 在康德看来这种“大自然”本身就是这样一种以恶作为手段来实现善的目的的意图和能 力,尽管这种意图和能力并不是认识的对象,而只是思想和信念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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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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