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意志与艺术

——论尼采美学的基本问题

2017-11-22 15:09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汪顺宁

  哲人尼采崇尚极北高山之气,其文本也如北极冰川般扑朔迷离。百年来国内外解人虽多,但举其要者大致如下:国内研究始于20世纪初,刚开始时研究者们注重对超人说的引入,二战后开始批评权力意志思想,80年代以来的尼采热又偏向于存在主义这一维度的阐发,90年代晚期开始关注尼采的政治哲学。而尼采与西方思想史的关联始终是国内研究的一大弱点,这方面尚有待于深入细致全面的梳理。西方研究在这一点上相对而言更为全面也更有力度。同时在尼采美学思想研究中,尤其是在国内研究中,尽管有一些有见地的佳构妙思,但仍存在以下不足有待弥补:多集中于前期思想,既缺乏后期美学思想的阐发,又缺乏前后思想的贯通,更缺乏对其内在哲学学理的剖析,同时还缺乏对尼采与现代艺术的关联之把握,其实尼采对现代艺术的批判始终贯穿于其前后作品之中。而将尼采的权力意志说与其艺术观打通并置入整个西方思想史中的梳理更未曾见,本文便试图在这一视角上有所前进。

  我将立足于尼采的文本并将尼采置入整个西方思想的历史中,以找出尼采的位置。这一定位既区分于海德格尔的尼采定位,即所谓的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又有别于后现代的解读,如德里达的没有尼采只有尼采们的思想;同时也不同于国内前不久的一种微言大义的解释,它将尼采定位为基督教的。在将尼采归于现代维度的同时,我还将尼采与马克思、海德格尔的思想进行了区分。同时,本文还尝试找出尼采的醉与柏拉图的灵感、普洛丁的灵见以及康德的天才的差异,而尼采的权力意志也在与“二元世界”、“终极世界”以及巴门尼德的存在的同一性的对立中显现出来。另外,本文认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一部以文字形式显现的交响乐,并尝试从其文本和其人自身找出一定的依据,而此前的观点都认为该书模仿了《新约全书》的结构,或干脆认为尼采学舌耶和华。

  尼采思想的核心无疑是权力意志与艺术。权力意志思想尽管在尼采晚期才明确形成,然在《悲剧的诞生》中已初露端倪。权力意志的核心是力,这个力是创造与生成的。同时,这位哲人终其一生都极为推崇艺术,这在其早期和晚期著作中都可找到依据。而艺术在尼采那里表达为醉,醉是力的提高与充溢之感,即存在者的创造与被创造。从而权力意志与艺术在尼采那里便获得了同一性,这一同一性不同于巴门尼德的以思想为基础的存在的同一性。如果说尼采对西方思想史有所翻转的话,便体现在这里,而不是通常所认为的对苏格拉底以来思想的翻转。后者体现为“二元世界”,近代康德哲学是其高峰,它表现为现象界与物自体的对立,而美学作为感性学只是退缩为纯粹理性和实践理性之间的桥梁。从而尼采要将“二元世界”还原为“一元世界”,这个“一元世界”表达为感性的惟一性或纯粹性。

  一、权力意志

  权力意志是一个谜,解谜者众而谜底亦多。海德格尔从中探测出其形而上学的暗流,并溯流而上列出其谱系;德鲁兹将尼采思想解码为反编码,并以游牧思想命名之;而德里达干脆将尼采列入包括克尔凯郭尔在内的少数几位哲人群体,该群体中任何一人都大量繁殖其名字,并以签名、身份和面具嬉戏,换言之,德里达认为尼采没有单数只有复数。(Conway,Vol.2,p.107;Vol.4,p.78;Vol.1,p.118)由此可见,权力意志已成为一个问题,而解答的敞开并存于多重路径之中。这里将立足于尼采的文本,通过倾听权力意志的声音来对尼采还原,而权力意志自身将随着以下轨迹显现出来:已说的、未说的和要说的。

  权力意志的曙光早在《悲剧的诞生》中已依稀可见,但尚未成型。该文多次以力、魔力、强大的力等语词来刻画酒神精神、音乐和悲剧之美以及宇宙的创造游戏,并认为作为音乐表现的意志是那种“审美的、纯粹沉思冥想的以及被动的情绪结构的对立面”,而且还赋予意志一种在永远洋溢的快乐中“自娱的艺术游戏”的意义。(1968a,pp.55、141)在《快乐的科学》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权力意志初步生成,并定位为“一千零一个目标”和“永不耗竭的创造的生命意志”(1954,pp.170、226),而且它必定出现在任何有生命的地方。在最后的遗稿中,权力意志获得了一种“内在的”意义,它区分于物理学家所说的力,而是“不知足地意欲去显现权力,或运用和行使权力,或者作为创造性的驱动力”,并应由它来“定义界限,决定法度,明确权力的变化”。总之,“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此外一切皆无,你们自身也是权力意志,此外一切皆无”(1968b,pp.333、342、550)。

  至此权力意志的边界逐步明朗化,即它相关于生命及其创造,它超越于现有的价值之外而又给予尺度,并且其内核是力。于是权力意志在以下层面得以澄明:与“二元世界”相区分,它给出了“一元世界”;与“终极世界”相分离,它演绎着永恒复返的游戏;与巴门尼德的存在的同一性相对立,它是生成又毁灭的悖论。权力意志既是否定的又是肯定的。

  “二元世界”把世界一分为二:理式与万物(柏拉图),彼岸与此岸(基督教),物自体与现象界(康德)——前者真实且高,后者虚幻又低。对此权力意志反驳道:只有一个世界,而且是惟一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是生命,理式、彼岸和物自体等都不过是对生命的责难与报复。“终极世界”认为,生命另有其目标,这目标反离生命而去,而且一千个民族就有一千个目标,一言以蔽之可曰真与善,最高的真是真理,最高的善是上帝。权力意志则针锋相对:没有什么最高与终极,一切的一切包括这一刻蝴蝶的翅动与海潮的拍响都是永恒复返的游戏,如沙之堡堆起又倾毁。在巴门尼德那里,存在必定存在,惟有存在存在。然而不幸的是遇到了赫拉克利特,即存在又不存在的悖论打乱了他的思绪并顺流而下,到尼采那儿换上权力意志的红舞鞋,在“奥林匹亚的晴空”下,轻捷而沉醉地跳起足尖之舞。

  权力意志是否定的,否定以往的价值之榜,所谓的真与善不过是谎言与伪善。在尼采看来,柏拉图的真正的世界是明白易懂的谎言,而古希腊的善不过是让生命沉浸于抽象的冷水浴中;基督教的真正的世界是精巧难懂的谎言,而中世纪的善无非是将生命变成驯兽场的一只病兽;哥尼斯堡的真正的世界尽管已经褪去了昔日的光芒,但仍是雾霭和怀疑论笼罩的旧的太阳,而近代的道德律令只不过是星空上的一只老鼠尾巴而已。权力意志又是肯定的,在否定旧榜之后,它要划定界限,确定尺度,在生命的崇高而上升之中,在“爱者”的命令万物的意志中,将产生新的道德。(1954,p.188)权力意志将在自身的嬉戏中明确权力的差别与等级,在力与力的差异中形成互动与流变。在这场永恒的创造之戏中惟一的动力是权力意志,惟一的尺度也是权力意志,而且这尺度这动力内在于权力意志之中。

  总之,在权力意志之中,权力应是内核和本性。作为自我确立的新尺度,权力意志是“权力”,是一种支配的思想,围绕着它的是一种精敏的“灵魂”(ibid.),如同一条智慧之蛇围绕着一轮金色的太阳。而太阳是力的象征。另外这里的意志有别于此前的“意志”。普洛丁的太一是一个有意志的实体,康德的绝对命令的执行必须以自由意志为前提,费希特的创造非我的自我不仅有意志而且有力量。然而所有这些意志都不过是先验的意志,作为主体设立客体,作为理性决定感性,作为意识规范存在,总之是“二元世界”的产物。而权力意志中的意志被权力所规定,是力的生成与创造,这样一种创造同时就是游戏的,是永恒轮回的。此外叔本化的生存意志虽然表现为“一元世界”,但与权力意志仍不相同。前者是生命的保存,并且由于个体意志最终无法满足或无法避免满足后的厌倦而导致放弃意志,由此走向其对立面。而后者是生命的上升,它既承认个体生命的毁灭又肯定宇宙生命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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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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