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审美活动的历史沉沦

2017-11-22 15:17 来源:《学术研究》 作者:刘士林

  内容提要:西方美学的根本失误在于以“理性图式”取代“审美图式”;中国美学的根本失误在于以“伦理图式”取代“审美图式”;后现代美学的根本问题在于以“欲望图式”取代了“审美图式”,它本质上是一种“被理性异化的欲望本身”。这是中西美学走向其历史沉沦的根本原因。

  关键词:理性图式/伦理图式/欲望图式/审美图式

 

  一

  在背弃了诗性智慧所提供的自然澄明方式之后,(注:参看拙著《中国诗性文化》第4、11章有关论述,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人类主要是以两种遮蔽形式走入心灵的精神长夜的。一种是理性主体的逻辑思维方式,它在以死亡意识为中心的内在聚敛中,使自身的存在脱离了作为“天地之和”的自然节律,并从此丧失了其自然澄明的诗性存在方式;另一种则是伦理主体的道德立法形式,它以个体自由意志的觉醒破坏了宇宙本然的氤氲状态,并把生命的自然光照阻挡于个体的伦理躯壳之外。它们分别以知识之灯与伦理之光取代了自然天光的普照,但由于这两种人工取火方式正是庄子讲的“爝火不熄”,它们根本就不可能与日月争辉并照亮沉入黑暗中的世界,这正是西方文明和中国古代文明所走过的历史之路。这里首先来讨论西方文明为什么在知识光芒中竟然走进到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子夜”中。

  从根本上讲,这是因为西方理性智慧遮蔽了作为光明之源的美本身,所以这个“世界子夜”问题正可以从西方美学的历史演化中找到真正原因。西方美学的根本失误在于以“名”取代了“明”,以“知识论”取代了“美学”,以“理性图式”取代了“审美图式”。这其中所犯的严重错误可以称之为“混淆思维与存在”,它是西方理性精神走向其最高的独断论层面必然要出现的结局。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思维与存在”之本源关系,不同于普通哲学教科书中讲的“存在决定意识”或者“意识决定存在”,它的意思是说,这两者从根本上就不能以任何方式相联系。具体言之,“存在”是一种可以具有直观形式的东西,而“意识”则是一种抽象的概念性的东西。把这种关系讲得最好的是康德。他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比喻为“概念上的一百元”与“我口袋里的一百元”。两者的根本差别在于:“我口袋里的一百元”有直观的表现,是“存在”,而“概念上的一百元”没有直观形式,它与“存在”无关。“一百元实在的钱影响我的财产状况,跟‘一百元’这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人们不能凭借单纯的观念来增进他们关于神学的知识,就像商人不能用在他的资产簿上加上若干单位来增加他的财富一样。”(注:[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三联书店,1957年,第432-433页。)这也正是知识之“名”与审美之“明”的本体论差异所在。前者作为一种“思维”形式没有“直观”形式,它自身无论变得如何明晰如何纯粹,也永远不可能具有感性本体论内涵;而后者作为一种“存在”形式,无论人类怎样使用理性图式建构它,也不可能改变它存在的混沌性与氤氲性。也可以说,“存在”本身不可能通过理性图式来澄明自身,它只能通过透明的审美图式显现出来。

  但是从西方美学史的角度看,它不仅从一开始就混淆了这两者的存在方式,而且其全部历史努力也都旨在取消“思维”与“存在”之间在本体论鸿沟。其具体表现就是把人类从诗性智慧中继承来的审美直观能力看作是一种低于理性认识的感性能力,直到把美学定义为“感性学”即“未来的知识学”,即一种尚未成熟、需要进化的知识学。从原型上看,这可以追溯到古希腊那场“哲学与诗歌之间古老的争论”。它在否定诗人作为真理代言人的神圣资格同时,也就把诗性智慧的本源性意义驱逐出人类的理想国。这直接启蒙了古希腊哲学家的科学癖。毕达哥拉斯“数是整个的天”这句名言,为西方理性智慧的历史登场拉开了帷幕。它一方面以数学为宇宙天体建构出运动的根本法则,另一方面也用同样的方式把灵魂阐释为一种“根基于数的比例关系”的和声。而到了轴心时代古希腊死亡哲学的产生,它在把主体经验空间化、对象化的过程中,也就逐渐形成了反映论的哲学基础。当柏拉图把“现实的床”(存在)看作是“理念的床”(思维)的摹本之时,它也就为“混淆思维与存在”这种历史沉沦打开了逻辑通道。这也就是海德格尔说从此之后西方之“思”就与“在”无关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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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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