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霖:现代中国的家国天下与自我认同

2017-12-12 09:45 来源: 《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许纪霖

  Family,Nation,All-Under-Heaven,and Self-Identity in Modern China

  作者简介: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上海 200241

  原发信息:《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20155期

  内容提要:在从传统社会到近代社会的历史转型过程之中,有过一场“大脱嵌”(great disembedding)的轴心革命。17世纪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宗教革命之后,发生了马克斯·韦伯所说的“除魅”,个人、法律和国家逐渐从神意的宇宙世界中游离出来,获得了独立的自主性,这就是“大脱嵌”。中国的“大脱嵌”发生于清末民初,自我摆脱了家国天下的共同体框架,成为独立的个人。家国天下,作为传统中国意义框架的连续体,其出发点是自我。家国作为自我与天下的中介物是相对的,而自我与天下在精神形态上可以直接沟通,其现实形态中必须经过家国。近代“冲决网罗”的“大脱嵌”革命,使得自我与天下在现实形态中也有了直接沟通的可能,但造成了孤立的、原子化的个人。而国家的强劲崛起,又使得家与天下失去了对其的规约。家国天下连续体的断裂,给中国的政治生活、伦理生活和日常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一是由于失去了社会和天下的制约,国家权威至高无上;二是由于从家国天下共同体“脱嵌”,现代的自我成为一个无所依傍的原子化个人,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大脱嵌”之后,家国天下的秩序与现代人的自我,都面临着一个“再嵌化”:自我要置于新的家国天下秩序中得以重新理解,而家国天下也在自我的形塑过程中得以重新建构。那是一个交互性的“再嵌”,是一个走向理想世界的能动过程。

  There was an axial revolution of the great disembedding in the historical transformation from traditional societies to modern ones.Disenchantment,coined by Max Weber,occurred after scientific and religious revolutions in the 17[th] Europe.The "great disembedding" refers the corresponding change in which the domains of individuals,laws,and nation were separated from a divine universe,and started to have autonomous status.China's "great disembedding" occurred in the late Qing.The individual was separated from the framework of family,nation,and all-under-Heaven.Such framework has been there for centuries,ensuring traditional China as a continual entity of meaning.The base of such framework is the self.Family and nation functioned as the media between the self and all-under-Heaven.Differently put,the self and all-under-Heaven can reach each other spiritually,however,they have to go through family and nation in their actualized forms.  The "great disembedding" revolution,which aimed at breaking the socio-political net,enabled the possibility of a direct connection between the self and all-under-Heaven in their actualized forms.In the meanwhile,it also engendered the isolated,atomized individuals.The rising power of the nation also broke its confinement caused by the family and all-under-Heaven.The destruction of the framework of family,nation,and all-under-Heaven affected gravely China's political,ethical,and everyday lives.One of its influences is the sovereign status of the n

  关键词:家国天下/大脱嵌/自我认同  family,nation,and all-under-Heaven/the "great disembedding"/self-identity

  标题注释: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中国现代认同中的核心观念:以个人、国家、道德、宗教为中心”(项目批准号:11JJD770021)的中期成果。

 

  查尔斯·泰勒在《现代性中的社会想象》一书中发现,在从传统社会到近代社会的历史转型过程之中,发生过一场“大脱嵌”(great disembedding)的轴心革命。①传统社会的现实世界和意义世界,是镶嵌在宇宙、自然、社会的系列框架之中的。在欧洲中世纪,这是一个由上帝所主宰的神意世界;在古代中国,乃是一个家国天下连续体。个人的行动和生活的意义,只有置于这样的框架之中才能得到理解并获得价值的正当性。然而,17世纪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宗教革命之后,发生了马克斯·韦伯所说的“除魅”,个人、法律和国家逐渐从神意的宇宙世界中游离出来,获得了独立的自主性,这就是“大脱嵌”。中国的“大脱嵌”发生于清末民初,自我摆脱了家国天下的共同体框架,成为独立的个人。

  中国的“大脱嵌”是一场挣脱家国天下的革命,用谭嗣同的话说,叫做“冲决网罗”。然而,脱嵌之后的中国人是否因此获得了自由,还是重新成为了现代国家利维坦的奴隶,或者是无所依傍的虚无主义的个人?为了重新获得个人生活的意义,是否需要“再嵌化”,将个人重新置于家国天下的新的意义框架之中?如今建构家国天下新秩序,如何重建现代的自我认同?而自我的实现与家国天下新秩序的建构,又是什么样的互动关系?——这些问题都是本文将一一加以探讨的。

   一、自我为中心的家国天下连续体

  家国天下作为传统中国意义框架的连续体,其出发点是自我。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离娄上》)所谓的家国天下,乃是以自我为核心的社会连续体。但传统社会的自我,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本真性或自主性,其意义不是自明的,每一个自我都镶嵌在从家国天下的等级性有机关系之中,从自我出发,逐一向外扩展,从而在自我、家族、国家和天下的连续体中获得同一性。

  为什么说家国天下是一个连续的共同体?在古罗马的传统之中,国与家是截然二分的两大领域,这在罗马的公法与私法的明确界限之中看得很清楚。然而中国的古代社会政治关系,不是以契约为核心的法来调节,而是伦理性的礼乐制度构成了基本的社会框架。家国一体的礼乐制度来自西周的分封制。天子封诸侯为立国,诸侯分封土地和人民给卿大夫为立家,因而形成金字塔形的封建等级制度。所谓的家国天下,就是以这样宗法分封制联为一体的卿大夫、诸侯与天子。天子代表天下(相当于现代意义上的国),诸侯代表列国(相当于现代意义上的地方),卿大夫代表采邑(相当于现代意义上的家乡)。家国天下之间,通过层层分封与效忠而形成血缘—文化—政治共同体,既是亲戚,又是君臣,如同一个大家族;同时,受到分封的诸侯与卿大夫对自己的封地有绝对的自主权,不受天子的支配,因此诸侯国和采邑之间又是独立的,相互不隶属,各有各的特色。从士、大夫、公卿到诸侯、周天子所形成的宗法性分层网络,有一套严密而复杂的周礼加以维系。

  春秋战国之际,这一西周分封制礼崩乐坏,但家国一体却在大一统的秦汉体制中得以延续和发扬光大。到汉武帝之后,法家的郡县制与儒家的礼乐制合流,董仲舒提出的三纲思想成为两千年中华帝国的意识形态核心,宗法家族的父子、夫妇伦理与国家的君臣之道高度同构,王朝的政治关系是家族伦理关系的放大,伦理与政治高度一体化。在中国的法律与政治领域,没有纯粹的公共关系,一切都被私人化与相对化,君与臣之间、官与民之间、民与民之间,皆是相对的、情景化的私人伦理关系,而缺乏刚性的政治契约规范。于是,各种宗法家族的人情原则深刻地镶嵌到国家的法律政治领域,以礼入法,以礼规范法,政治亦高度伦理化、私人化,形成中国特色的礼法一体和私性政治传统,弥漫至今,经久不衰。

  在家国天下连续体当中,国是相对的,也最为暧昧。古代中国的国,在西周指的是天子赐给诸侯的封地,到春秋战国时代成为群雄争霸的列国,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国乃是以王权为核心的王朝。历史上的王朝,有大一统之帝国形态,如汉唐宋明清,也有南北对峙、中原与边疆抗衡的多个王朝国家,如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和两宋/辽夏金。但古代中国人很难想象一个既非天下、又在王朝之上的一个抽象的共同体。如果一定要在古代概念中寻找,“社稷”这一概念比较接近,但内涵远远不及近代国家那般丰富,带有原始的氏族共同体意味。因此梁漱溟说:古代中国人只有王朝的观念,没有国家的观念。“中国人心目中所有者,近则身家,远则天下,此外便多半轻忽了。”②所谓家国天下中的国,确切而言,乃指的是具体的王朝。这一以君主为核心的王朝国家,只是家国天下连续体中的中间环节,在下受到宗法家族伦理的规范,在上有天下价值的制约。王朝国家的政治缺乏自主性。在伦理主导的礼治秩序中,公与私常常是相对的、暧昧的,王朝对于家族来说意味着公,公的一个含义就是官府、官家人。然而公还有另一个含义,乃是绝对的、超越的伦理价值,这并非官府能够代表,而是属于天下。因而对于天下来说,王朝又是私,明末清初的顾炎武有言,亡国只是一家一姓之王朝灭亡,而亡天下则是天下公义沦丧,人率相食(《正始》,《日知录》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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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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