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军:生命、真理与虚无主义政治

——黑格尔“日蚀”下的欧陆思想脉络新解

2017-12-28 10:06 来源:《南京社会科学》 作者:吴冠军

  Life,Truth and Nihilist Politics:A New Genealogical Reading of Continental Thought under Hegel's Eclipse

  作者简介:吴冠军,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政治系教授、博导 上海 200241

  原发信息:《南京社会科学》2017年第20177期 第8-16,40页

  内容提要:在古典形而上学与神学之后,欧陆思想实质上分成两个根本性路向:黑格尔—马克思路向与尼采—海德格尔路向。前者通过历史形而上学而确立起最后一道“真理阳光”,后者则是在“日蚀”的黑暗中冲出来的一条以生命为承载的血路。在黑格尔的“日蚀”下,个体将一无傍依地独自面对“如何存在”的问题。被归在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诸多欧陆哲人的思想实践,实质上可以被视作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递进着这条“日蚀”下的道路探索。

  Continental thought,after its stages of classical metaphysics and Christian theology,is split into two paths:the Hegelian-Marxian path and the Nietzschean-Heideggerian path.The former establishes the last "truth-light" through historical metaphysics,while the latter is a blood path carried by individual life in the abyssal darkness.Under Hegel's eclipse,individuals have to face the question of "How-Being" alone without any reliance.The intellectual praxes made by continental thinkers who have been labeled respectively as existentialists,structuralists,and poststructuralists,can be seen as successive endeavors furthering this path-under-eclipse.

  关键词:生命/真理/大他者/虚无主义/绝对/life/truth/the Other/nihilism/the Absolute

  标题注释: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激进左翼政治哲学研究”(13CZX059)的阶段性成果。

 

  一、引论:“绝对”的坍塌

  古典形而上学(“雅典”)与神学(“耶路撒冷”),尽管具有根本性的路向歧异,但皆以绝对(the Absolute)为基础——“自然正确”或“上帝”——来应治施特劳斯(Leo Strauss)所诊断的“虚无主义”问题。更具体地说,两者分别以提供“形而上学安慰”与“神学拯救”的方式,向人们提供幸福的承诺,以消除人在日常生活(共同体生活)中所遭遇的各种生存性的焦灼感、荒谬感、恐惧感、不安和不确定。而“祛魅”后的现代性境况下,以黑格尔为中流砥柱的历史形而上学,重新建立起了新的绝对——在历史进程中达至自我完善的“绝对理念”。黑格尔及其追随者为现代人找到了应治生存性焦灼的新的“安慰替代品”:“普遍历史”(“历史规律”、“历史法则”)。

  在这个意义上,古典形而上学、神学、历史形而上学具有某种“家族类似性”。借用拉康的术语,它们都建立起了一个以绝对面目出现的“大他者”(the Other)——自然、上帝抑或普遍历史。此处关键是:那个规介我们日常生活——个体生命以及共同体生活——的大他者,本身是无根的、专断的,所以它想尽一切办法使自身上升到绝对,从而使其施于我们日常秩序之上的那套“符号性坐标”(symbolic coordinates)总体化、恒固化。实质上,形而上学和神学之诞生,恰恰便是肇因于大他者在本体论层面上的“无根”。①

  形而上学与神学所带来的“安慰”,归根结底具有一个同构性:人们不须自己知道关于真实秩序的知识,有智慧者(形而上学)或上帝(神学)代你知道。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是安稳的(settled),一切都有终极意义与根据。我们更进一步看到,形而上学的内在性(智慧就在人的世界之内获得),使得它必须设定人的不平等(智慧者/粗俗者的二分);而神学的超越性,则取消了这种“人性”的等级(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于是,“神学的安慰”对大众便更具亲和力。②现代性境况下“普遍历史”话语的兴起,也提供了相似构造的“安慰”——历史代你知道(“理性的狡计”):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尽管看似杂乱,但都是有意义的,最后一切都会解决,人们终将迎来“自由王国”。③可以以恋爱话语作比拟:古典形而上学和神学直接许诺你,你和那个女孩缘定三生,因此生活始终美好,毋须庸人自扰;而历史形而上学则告知你,你和那个女孩肯定缘定三生,但需要时日来抵达这个最终目的地,现在的苦痛、焦灼是必经的,但也是暂时的。

  然而,在已极度世俗化了的、后形而上学的当代世界,神学与形而上学(包括它的两种版本)之“权威”已变得十分虚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这种借助某种绝对来获取的“安慰”是否可靠?会不会生命中的那些焦灼永远不会消褪,而生活美好只是虚假许诺?会不会根本没有缘定三生这回事?就算“等到花儿也谢了”,也不会有什么“神意”或“历史的狡计”来保证焦灼和荒谬终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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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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