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希腊哲学的几个疑问及试解

2017-12-28 22:12 来源:《清华大学学报.哲社版》 作者:邓晓芒

Several Problems in the Study of Greek Philosophy and Tentative Interpreta tion DENG Xiao-ma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Wuhan University,Wuhan 100044,China

 

  内容提要:文章在肯定我国古希腊哲学研究成绩的前提下,针对一些重要的论述提出了五个疑问 :普罗塔哥拉是“感觉主义者”吗?高尔吉亚的“逻辑混乱”吗?柏拉图的idea是“相” 吗?什么是《巴门尼德篇》中的“矛盾”?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学说怎么会“倒转”?在提 出问题的同时,作者尝试性地作了解答,以期推动相关研究的深入。

  After confirmation of the achievement in Greek philosophy,the author raise s five questions to those Chinese academic books relevant which published in the last two decades,referring to Protagoras'empiricism,Gorgia's logical co nfusion,Plato's idea,the contradiction in Plato's Parmanides,the conversion of Aristotle's doctrine of reality,hoping to push forward the study in Chine se academic circle,the author also gives his tentative interpretation on tho se questions.

  关键词:古希腊哲学/普罗塔哥拉/高尔吉亚/柏拉图/亚里士多德/Greek philosophy/Protago ras/Gorgia/Plato/Aristotle

 

  关于希腊哲学,国内近20年来连续出版了一些很有份量的著述,如汪子嵩、范明生、 陈村富、姚介厚4位教授所撰写的《希腊哲学史》(现已出2卷共170万字),陈康先生的 《巴曼尼得斯篇》和《陈康:论希腊哲学》,叶秀山教授的《前苏格拉底研究》和《苏 格拉底及其哲学思想》,杨适教授的《哲学的童年》,汪子嵩教授的《亚里士多德关于 本体的学说》,范明生教授的《柏拉图哲学述评》等等。本文拟就阅读过程中出现的一 些疑惑提出几个问题,并试图作出一点初步的解释,以就教于行家。

  一、普罗塔哥拉是“感觉主义者”吗?

  几乎所有的哲学史著作中都提到,智者学派的普罗塔哥拉是一个“感觉主义者”,理 由是他所说过的一句话:“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如何存在的尺度,也是非存在者 如何非存在的尺度。”[1]然而,智者们的共同特点是对语言和逻辑修辞的高度关注, 普罗塔哥拉更是这方面的鼻祖,他自称为“智者”决不是由于认为自己的感觉敏锐,而 是由于他懂得论辩的技巧即说话的“逻各斯”。据说他第一个区分了动词的时态和名词 的阳、中、阴三性,划分了句子的陈述式、疑问式、命令式、祈使式等等,还纠正了语 法中的种种错误。当普罗塔哥拉说他能教给人以“私人事务以及公共事务中的智慧”[2 ]时,他显然不是指感觉的知识。

  这种误解主要来自柏拉图,因为他曾把普罗塔哥拉“人是万物的尺度”的意思解释为 “知识就是感觉”[3],即“有时候同一阵风吹来,你觉得冷,我觉得不冷;或者我觉 得稍冷,你觉得很冷”,“对感觉冷者说风就是冷的,对感觉不冷者说它就是不冷的” 。[4]其实这样的解释是根据不足的,普罗塔哥拉并未说“人的感觉是万物的尺度”。 即使他说过“某物对我显得是这样,它便是这样,对你显得是那样,它便是那样”[5] ,“显得”也不一定就是“感到”。柏拉图自己的eidos(字义为“相”)原指“看到的 形相”,可谁能说柏拉图是一个“感觉主义者”呢?陈村富先生在《希腊哲学史》第2卷 中[6]把普罗塔哥拉的delis(“可以看到的”、“清楚明白的”)一词按照其词根译作“ 感知”、“感受”、“亲身体验”,只是“为通顺起见”同意译作“认知”或“知道” ,但把普氏原文译作“关于神,我不可能感受他们如何存在或如何不存在;我也不可能 感知他们的型相是什么”,这句话并没有什么“不通顺”的,而是意思不对:存在或不 存在根本不是“感受”的事,只是“认识”的事;“型相”(eidos)倒是可以“感知”( 即“看见”),但这里却说“不可能感知”,其实也不是说可以用别的方式(如理性)认 知,而是说根本不能认知。可见过分拘泥于词根反而会偏离原意,就像根据柏拉图的ei dos把他说成一个感觉论者一样。其实普罗塔哥拉和柏拉图一样看重超越于感性事物之 上的“逻各斯”,只不过他的逻各斯还未达到柏拉图那样的“一”的贯通性,而只是各 人拥有的一种个别“尺度”,还陷在“多”之中,并执着于“多”,所以,他对由此导 致的违背常识甚至自相矛盾抱一种玩味的态度。正因为普罗塔哥拉用每个个人的逻各斯 来判定存在和非存在,所以不仅能判定它们的“是”与“不是”,而且能判定它们“如 何”是、“如何”不是,即判定事物“向我呈现的那个样子”。[7]当然,具有逻各斯 的个人也并不排除将感觉当作事物的一种尺度,但普罗塔哥拉并不一定是把感觉当作( 惟一)的尺度,而更可能是把感觉当作(例子)来说明人的判断(逻各斯)的相对性:凡是 主观上认定的(包括感觉到的,但也包括推断出来的、合乎语言规则的、认识到的等等) 就是真的。亚里士多德对此有比较全面的说法:“普罗塔哥拉却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实 际上是说正在认识或正在感知的人,因为他们有各自的知识或感觉,所以说知识和感觉 是对象的尺度”。[8]由此并不能得出普罗塔哥拉就是一个“感觉主义”者的结论。如 果说普罗塔哥拉堕入了“相对主义”的话,他也不仅仅是感觉论的相对主义,而且更重 要的是语言学上的、逻辑上的即“消极辩证法”意义上的相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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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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