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锋:解码“实证的人道主义”

——再读《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2018-01-02 10:05 来源:《学术研究》 作者:关锋

Decoding "Positive Humanism":Rereading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 in 1844

 

  作者简介:关锋,华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广东 广州 510631

  原发信息:《学术研究》第20176期

  内容提要:“实证的人道主义”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还没得到足够重视的关键词。围绕它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文本现象,深入解密这些文本现象会发现:青年马克思在反思“物质利益难题”和自己的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研究中,对费尔巴哈强调感性客观现实在认识上的优先性和人本主义的相互结合,产生内在高度认同,在尊重、认可基础上仿用费尔巴哈的说法新创该词,以概要性地指称费尔巴哈的思想;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他也日益认识到,人是实践活动的人,进而是历史和社会关系中的人,而非费尔巴哈感性直观(“实证”)到的自然人;只有立足于“实证”所不能把握的人的社会实践活动及其所形构的社会关系,才能真正把握人类所处的世界;《手稿》由此自觉不自觉地实现了对“实证人道主义”的某些超越。这些超越,成为历史唯物主义很快形成的根基。

  关键词:实证的人道主义/《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青年马克思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的历史唯物主义创新研究”(14ZDA004),教育部人文社科专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科研教学良性互动研究”(15JDSZK034)的阶段性成果。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中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即“实证的人道主义”,围绕它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文本现象。它能典型地体现青年马克思与费尔巴哈的关系;而且,随后的《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对之多有回应,它对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形成亦颇为重要。围绕这两点,深入解密这些独特文本现象,很有裨益。遗憾的是,它尚未引起人们足够的关注。

  一、由“实证的人道主义”相关的独特文本现象引发的重重追问

  《手稿》以几近溢美之词肯定说:“费尔巴哈是惟一对黑格尔辩证法采取严肃的、批判的态度的人;只有他在这个领域内作出了真正的发现,总之,他真正克服了旧哲学。费尔巴哈成就的伟大以及他把这种成就贡献给世界时所表现的那种谦虚的纯朴,同批判所持的相反的态度形成惊人的对照。”[1]“费尔巴哈的著作越不被宣扬,这些著作的影响就越扎实、深刻、广泛和持久;费尔巴哈著作是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之后包含着真正理论革命的惟一著作。”[2]

  为何这样说呢?因为费尔巴哈“证明了哲学不过是变成思想的并且经过思维加以阐述的宗教,不过是人的本质的异化的另一种形式和存在方式;因此哲学同样应当受到谴责”。他从感性直接可以确定的现实的人和自然出发,以及站在尊重现实的唯物主义立场上,有力地戳破了黑格尔思辨哲学的神秘面纱,也有力地戳破了各种思辨形而上学、唯心主义编织的花样繁多的“神圣家族”;非但如此,费尔巴哈“把基于自身并且积极地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的东西同自称是绝对肯定的东西的那个否定的否定对立起来”。这句话比较晦涩,它有三个地方值得特别关注。其一,它实际上脱胎于费尔巴哈名作《未来哲学原理》,马克思直接转用,意味着对费尔巴哈的特殊尊重和肯定。其二,所谓“基于自身并且积极地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的东西”就是“感性确定的、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3]亦即具有感性现实性的东西,如现实中的人和自然,它绝非黑格尔所谓绝对精神否定(外化)的结果。其三,“积极地”,笔者认为译为“实证地”更好。①马克思据此总结说:“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以及整个实证的批判,全靠费尔巴哈的发现给它打下真正的基础。从费尔巴哈起才开始了实证的人道主义的和自然主义的批判。”这句话是点睛之笔。在青年马克思眼中,费尔巴哈贡献的实质在于确立了整个实证的批判的基础,建构了“实证的人道主义”;《手稿》后面强调必须扬弃私有财产,这样,“实证地以自身开始的即实证的人道主义才能产生”,②再次呼应性地专门提到“实证的人道主义”。显然,马克思有意新建该词来指称费尔巴哈的思想。

  问题1:马克思为什么用“实证的人道主义”来指称费尔巴哈的思想?这个概念源自何处、有何用意?

  实证的(positive)无疑是“实证的人道主义”的关键词。除这两处外,马克思在《手稿》序言中直言自己是“实证的批判者”,强调要确立“实证的真理”。“实证”在序言中成了高频词,并且明显是在肯定、褒义上使用的;与之相反,序言一上来就说:“我用不着向熟悉国民经济学的读者保证,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分析得出的”,[4]在某种意义上批判了古典经济学的经验实证,手稿后面还专门批评黑格尔是“非批判的实证主义”和“虚假的实证主义”。

  问题2:马克思为什么多次使用“实证”一词?并且表现出肯定和否定同时共存的复杂态度?

  另外,还有一些重要的文本、语词变化现象,使人不得不产生相应的疑问。其一,手稿后面第二次提及“实证的人道主义”时,马克思还专门新创“实践的人道主义”与之并置。

  问题3:他为什么这样做?

  其二,到和《手稿》思想总体接近、稍晚的《神圣家族》,通篇不再提“实证的人道主义”,可其序言第一个词就是“现实的人道主义”(real humanism),两者表面意义接近,马克思故意不用前者。

  问题4: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其三,《手稿》一方面站在费尔巴哈立场上并直接援用其言强调:“感性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科学只有从……感性出发,因而,科学只有从自然界出发,才是现实的科学”,德文“positive”既有“实证的”又有“实际的”、“实在的”意思,[5]由此,费尔巴哈实证的人道主义同时也是现实的科学或实证的科学。但另一方面,《手稿》在这句话相近之处郑重提醒,“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生成的对象性的存在”,如果忽视了这一点,“就不能成为内容确实丰富的和真正的科学”;[6]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还站在反对思辨形而上学的立场上肯定包括费尔巴哈在内的“实证科学”,[7]但到了《形态》他特别强调,“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8]

  问题5:从“现实的科学”到“真正的科学”、从“实证科学”到“真正的实证科学”,这些概念称谓变化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玄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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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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