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时间性的真无限:黑格尔哲学初期的一个关键问题

2018-01-08 16:45 来源:《云南大学学报》2017年第6期 作者:余 玥

  作者简介: 余玥,男,哲学博士,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特聘副研究员

  摘 要: 1803年前,黑格尔对时间问题缺乏关注。相形之下,在1807年《精神现象学》中,他已将时间看作哲学的重要主题。为什么黑格尔从1795到1802年曾对时间问题无动于衷。在1795年左右,黑格尔主要关注爱的无限性问题。在其法兰克福时期和耶拿初期,他虽然看到了时间性的客观世界的地位,但却并未对此加以强调,而只是强调了主体性的爱与客体性的世界的统一的绝对自身。1802年,通过研究雅各比和康德关于时间问题的争论,黑格尔刻意歪曲了雅各比哲学中的时间问题的重要性,以自己的方式,将时间性的有限存在者问题与物自身问题连接进行考察,从而以一种哲学性的真无限问题策略性地取代了时间问题。这一策略运用与黑格尔原初性的哲学体系理解直接相关,由此,黑格尔将雅各比哲学与康德哲学一并归类为反思性哲学,并对之加以“超越”。

  关键词: 黑格尔;时间;时间性有限存在者;真无限;反思哲学

 

  众所周知,黑格尔哲学极其关注时间和历史。若论此关注的始点,海德格尔认为:“在黑格尔担任大学讲师时所做的《耶拿时期的逻辑学》一书中,《全书》中关于时间的所有根本性观点都已经形成了。” [1](P488) 当代黑格尔哲学研究则普遍认定,从1803/04年开始,黑格尔已经深入到了他的体系哲学规划的研究中,而时间与自然哲学的紧密关联度已经展现。1805/06年,历史与精神哲学的关系也已完全确定。在1807年《精神现象学》中,时间—历史问题更成为主题性的问题。但几无人知,黑格尔早期真无限哲学中,并不包含时间维度的重要性,也几乎没有研究说明,为什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1795-1802),黑格尔都并没有准备好回答关于时间在哲学中的地位和作用的问题。这并非因为黑格尔此时尚且对时间问题无知,而恰恰是因为他深入了解了康德等人建基在时间理论上的知性哲学受到了何种质疑。了解黑格尔在时间问题上曾经如此小心翼翼的真正原因,才能够理解他后来走入时间—历史哲学是何等大胆。本文的核心问题就是:在1803年之前,时间问题对于黑格尔而言在何种程度上尚非“根本性”的?是什么样的考虑妨碍了或者推动了在1803年之前黑格尔对时间问题的根本性观点的形成?通过下面两个分节,本文将提供对这一谜题的尝试性解答,即:1.黑格尔1795-1800年的无限性哲学概要及其在1800-1802年对在“客观世界”中的所谓“时间问题”的研究;2.对于黑格尔《信仰与知识》(1802)一书中作为取代时间问题的“真无限”问题的详细考察。

  一

  黑格尔青年时代主要对无限性哲学感兴趣。当黑格尔1795年沉迷于有限者与无限者的某种内在的“神秘合一”(unio mystica)的时候,他所集中研究的是一种神性的无限性。在此意义上,“有限者与无限者的共属一体就是一个圣洁的秘密,因为这种共属一体就是生命自身”。 [2](S.309f) 而这生命自身不是别的,就是神之爱。神之爱因此就是生活的自我觉察的整体,是开端也是终结,因为它自己完成了生命的永恒之圆。“在其中生命寻获了自身,作为自身的双重化,与此双重化的同一;生命出自那不曾发展的同一,经由圆环之成形而朝向那完满的同一而运行。” [2](S.309f) 因此,在这里唯一重要的仅是生命永不消逝的运动,而消逝性的有限者在此尚无其地位。换言之,在神之爱中,一切都是永恒的,时间性的有限者在这里并不重要。在之后的一两年内,黑格尔也没有能力马上提出时间问题。一方面,无限化仍是这一时期黑格尔哲学的唯一焦点。“设定在非存在中的存在———作为生成,在绝对中的分裂———作为绝对的显现,在无限中的有限———作为生命”, [3](S.15) 这样的动机在黑格尔《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异》中明确地浮现。另一方面,这一主题却于同一时间在一定程度上被更改。因为从1800年起,黑格尔哲学开始注重考察了绝对无限者与绝对有限者的顽固对立,而通过神之爱已经无法消解这种对立。“因为他们(信仰者的共同体)从世界中被割离出来的爱,既不能在生命的发展中,也不能在与其的绝美关联中,或者与其本性关系的养成中被阐示,因为爱仅仅是爱,而不应该是生命。” [2](S.351) 在1800年前后,黑格尔把爱放到了生命形态的对立面,“因为生命的每一形态都可以对立于知性作为一种客体,一种现实物而被把握。” [2](S.330) 这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毗邻于主体性的爱的积极面,出现了一个新的被叫作“生命的形态”的客体性消极面,这也被黑格尔称为“客观世界”。客观世界是通过我们的反思而被建立的,它将存在整体分割为无数个体性的部分,并且破坏爱的连接作用。“每一反思都扬弃爱,重新设置出客观性,并且由之始又有了有限性的领域。” [2](S.302) 在这里,黑格尔说明了神之爱的缺陷:神之爱虽然是永恒和神圣的,但现在却已经不再是生命的全部,而是只属于生命的主体性层面,但缺乏一切客体性的形态。而作为爱的前提的,却正是生命的“某种分离,某种发展,某种成形了的多样性”,它们都处于客观的有限者的领域。而这进一步意味着:当初在完备的无限性中与生命等同的爱的循环已被打破了,一个新的循环必须在有限者与相对无限者之间被重新设 立。这个新的循环方式对应于《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异》(1801)一书的要点,即黑格尔所说的“哲学的需求”。对此需求可以做如下解释:1.各种在知性反思中被限制的东西都要求建立被限制者的整体。2.但这样被要求的整体却尚非绝对自身,因为随着整体的真正建立,“被限制者的全体就被同时消灭了”。 [3](S.11)  3.这是因为这个整体虽然曾把有限者导向无限者,但那不过是依据片面的反思而抹平取消了那些对被限制事物的异质的多样性判断而已。4.而真正的哲学要求却是:在此种抹平取消的运动中,生命必须一方面试着去争取其绝对性;另一方面却又同时将在世的有限者作为单纯的现象进行了把握和设置,这些现象都是“从绝对中被孤立出来并且将自己固执为独立者” [3](S.10) 的。在这种要求下,对现象世界整体与孤立的、彼此不同的有限者之间所出现的差异,就需要一个更高的统一来加以克服,这一更高的统一就是绝对自身。与之相应的:在此种永恒的分裂中,似乎有一个时间性有限者的自治领域。从1800年体系残篇开始,黑格尔也似乎将时间问题纳入了眼帘,但黑格尔———也许是因为此处现存文本有阙遗———却又的确是用一种十分突然并且略显粗暴的方式来谈论这一问题的。这被他语焉不详地称作“时间的二律背反”。 [2](S.349) 黑格尔对此阐述的大致要点是:1.客体性关系必然是在时间之中的的关系,而这就是生命的全部流程,它永不停歇地生成着客观世界整体。2.然而作为时间性存在者而存在的客体虽然是自在地,却尚非必然的。一切客体都仅仅存在于一条不断向前的时间链中,而每一客体都必须作为时间链内的一个瞬间。3.一旦要求不受限于片段时间的客观世界,那么就必定要求获得生命的整体,但这一整体如果不是偶然存在过的客体的组合物的话,那就一定会取消这些偶然的、片段性的在客观世界中的存在者。在这里就形成了一种绝对的紧张关系。4.在此意义上,时间的二律背反意味着:有限者的独立领域尽管是存在着的,但此存在却仅仅以一种盲目的、瞬间逗留的方式显现出来。通过引入时间的二律背反,被限制者整体的不完善性得到了展现:客观整体仅仅是作为无限时间链的观念性前提出现的,也就是说,是作为消逝着的东西的思想性关联而出现,但它却并不就是现实的、无限的当下存在。换言之,时间仅是一切可能过去者的总量,而非在场者的显现。因为它仅只流逝着,延续着,所以它只是一种虚无。

  而黑格尔进一步说:“无限者对知性而言意味着虚无,也终结于虚无。” [2](S.17) 这就是说:1.被限制者整体是绝对不可见的,因为它仅仅是一切消逝者的纯粹否定性关联。而无论是有限者自身,还是这一整体自身,都不应该仅是消逝着的东西,否则就没有任何东西实际存在了;2.假如时间自身可以终结,那么它就会立刻带入一种对所有有限性知识的否定,因为在绝对的、单调的无限性中,一切有限存在者及其认识都将被取缔。3.如果上述二者同样不可接受,那么就必须设想,在整体的绝对性之中就有一种有限性的绝对性,由此才能达到二者的和解。这种统一在黑格尔看来只能作为对一切时间的扬弃而存在,因为“由于二律背反认定了对时间的确定直观,则当下的被限瞬间与其未被限定的外在设定性存在永远共在”。 [2](S.33) 在这个意义上,先于绝对统一,导致对无限存在者的虚无化的绝对对立已经存在,这是知性所能理解的最大范围。然而以上所言并不说明,黑格尔已将时间性作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来加以对待。他毋宁将时间进程单单作为否定性杂质,或者作为“无限者的活动半径”加以界定。 [2](S.32) 消逝着的有限者的否定性源于作为有限在世者的反思,因为“反思作为与绝对绝对对立的产物而被固定下来……它在与绝对的对立中就是虚无,而作为被限制者它就是对立于绝对者”。 [2](S.18) 这里的“虚无”意味着消逝的有限者,而已消逝的东西只能一再地在反思中得以映现———这个过程被黑格尔称作“无穷重演”。这种无穷重演代表了一种由于思想悖谬而被设置出来的伪绝对。而较高层面上则有真绝对或真无限性。这种无限性高于时间性存在的相对整体,因为它不是抽象地设置这一相对整体并把它置于有限者的对立面,而是在有限者中当下地生成真的时间整体。“在理性的自我生产中绝对自身成型于一客观整体中,这一整体是一在自身中承受自身并完成自身的整全,它在自身之外别无基础,而正是经由其自身、在其生成的开端、过渡与终结中被奠基者。” [2](S.34) 这就是说,无限者生成自身,它出于自身而在一切有限者之 中朝向自身。而在这样一种自我生成着的进程中,有限者之为有限者的存在的可能性与必然性的问题显然并未被摆上桌面。换言之,这种绝对的建构性同一只作为永恒存在自身、作为积极的基础性存在而被直观和信仰。一种绝对统一因此在这里仅仅是被要求的,而并非被意识到了。它保持在意识的黑暗深渊中:“绝对乃是黑夜,而光明较之资历稍浅。” [2](S.15) 而这统一必须被视为一切哲学体系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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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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