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丹丹:力量、主体性与生命

——以米歇尔·亨利的生命哲学对话《庄子》

2018-01-18 10:49 来源:《现代哲学》 作者:姜丹丹

Power,Subjectivity and Life:A Philosophic Dialogue on Life between Michel Henry and Zhuangzi

 

  作者简介:姜丹丹,上海交通大学哲学系暨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特别研究员,兼任法国国际哲学学院通信研究员、科研项目主任。(上海 200240)

  原发信息:《现代哲学》(第20172期

  内容提要:本文从米歇尔·亨利(Michel Henry)的思想中提炼出力量、主体性与生命三组命题,由此出发梳理与剖析米歇尔·亨利在从当代文化批判与对传统现象学的反思扬弃的基础上倡导的“生命现象学”,并尝试在与中国古典《庄子》文本中的一些例子进行跨文化对话,思考在如何返归生命本身、在自身感触的基础上抵达对生命与世界的双重体认,调动生命内在的潜能、力量,以另一种主体性即生命主体性的范式,以身体性的、深沉的主体性悖论,抵抗主体的异化、重新培养关注自身生命与世界的当代伦理观。

  关键词:米歇尔·亨利/《庄子》/生命/身体/力量/主体性/跨文化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欧洲生命哲学的新发展”子课题“法国生命哲学的新发展”(14ZDB018);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庄子》的当代诠释与中法跨文化对话”

 

  法国当代哲学家、现象学家米歇尔·亨利(Michel Henry,1920-2002,另译为米歇尔·昂希)在重新解读马克思的文本时,识别出三个表述“力量、主体性与生命”的彼此联结的组合。在此基础上,他结合对传统意向性现象学的反思,提出在“彻底的临在性”(immanence radicale)的视野中关注生命本身力量的现象学思想,透现了二战后法国现象学在结合马克思的实践哲学、文化批判思想所进行的现象学内部超越思潮中的一种侧重物质性、临在性、身体性与生命实践相结合的倾向。这组命题如同三个环环相扣的思想密码,或许可以启发我们从亨利所界定的不同于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主体性的另一种主体性——可称之为“生命主体性”的角度,重新进入中国古典道家思想的经典文本《庄子》的思想世界,并通过关涉的生命、文化与自然等主题的反思,接通当代的跨文化对话与跨文化批判思潮。

  一、力量:技术、个体与自然

  米歇尔·亨利反思西方思想界对于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一些教条主义的解读,提议从生命现象学的角度重新解读卡尔·马克思的哲学著作,认为在其中实现了西方传统思想的真正的颠覆,尤其是引入一种全新的、作为实践(praxis)主体的人的概念,并将行为视作一种身体性的活动,从而用“主体的、个体的、鲜活的”活动来界定现实,以强调“劳动的主体力量”作为其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根基所在。①

  亨利揭示了马克思用两个方面的异质元素建构“生产力”:一方面是客观的力量,如原材料与器具;另一方面是主观的力量,即主体实践活动本身,作为“身体主体性”的具体实现。亨利对此提出如下反思:在生产力量所规定的世界历史中,这两个方面的力量并不都变得越来越强,而是其内在的结构发生了改变。在这些力量中,客观的元素不断增长——在器具、机器与工厂部署方面产生了巨大的发展;然而,主观的元素,即鲜活生动的生命主体性的那一部分却不断减少。亨利深入反思这两方面力量的不平衡所导致的在经济层面和真实层面的后果。在经济层面,这意味着资本主义的衰落、文明走向废墟。资本,是价值与剩余价值,仅能通过劳动的主体力量来生产。当这种生动的力量逐渐消失、生产变得越来越客观时,价值与资本的生产也就随之消失。假设一个完全自动化的、不需要具体人介入的生产流水线,生产大量的“使用价值”,但最终没有生产出劳动的“真正的价值”。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绝对局限,资本主义的命运对应主体性在生产中的命运之上。亨利指出生产力量的演变历史,在存在或者说人类生存的结构中引发了深刻的撼动。在这段历史中,主体性与生产被联系在一起,随后逐渐分化。当人的生活与生产迭合,被物质技术层面的任务、劳动所占据,生命就不再体会到天然的节奏,而是丧失精神性,从而出现主体性凹陷中残存的人的命运的迷失及个体的悲剧。②借助推进马克思的生产力量这两个方面构成的理论,亨利进一步诉求鲜活生动、机体官能性的主体性,认为真正的生产价值是与这种主体性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取消了生命主体性的部分,生产的价值就只停留在使用价值的层面,在质的层面上降低价值。亨利在这其中看到资本主义的绝对局限,认为主体性在生产中的命运决定了资本主义的命运,但又会引发个体的危机、主体性的凹陷,引发现代人的精神焦虑、心理危机及生命的困境。

  亨利指出,在各种意识形态尤其是唯科学主义里,不免会有否定人所特有的本质、同时把主体的生命缩减到一系列客观性的倾向。对此,他认为可以用生命现象学的光来映亮马克思思想的核心主题,即主体的劳动、主体生命的活动。亨利肯定马克思的“决定性的直觉”在于:唯有生命,也就是个体生命才拥有力量与效率;如果用抽象的整体取代行动的个体,就意味着消除一切有效率的能力,使生命进入毫无活力的状态,导致人类文明走向废墟。这是他在西方资本主义、消费社会高度发展的历史语境中,从生命哲学的角度做出的对当代文化批判的思考。

  面对当代社会处境中环境危机日剧的问题,亨利反思以个体劳动力改变地球面貌作为革命的观念。他反思主体试图改变地球面貌的“幻觉”,认为需要这种能力的幻觉直到海德格尔那里依然存在。由此出发,他指出当代技术的发展与过度使用对地球的日益加深的损害。而从哲学史的角度看,这种实践倾向亦与主体哲学的思维有关,即将人等同于高高在上的主体、作为事物的主宰,同时意味着将世界看作客体、客体绝对服从于作为主体的人、人发明出的技术的控制。当代文明的一些困境尤其是自然环境受到工业、技术发展的损害的困境,在他看来皆是这种主客对立的思维造成的。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