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尧均:重新看世界

——梅洛-庞蒂论哲学与非哲学的相互蕴涵

2018-01-19 10:12 来源:《天津社会科学》 作者:张尧均

See the World Anew:Merleau-Ponty on the Correlation of Philosophy and Non-philosophy

 

  作者简介:张尧均,同济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原发信息:《天津社会科学》第20174期

  内容提要:当梅洛-庞蒂说“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世界”时,他既承认现象学是一种真正的哲学,又暗示着现象学仍有待于成为真正的哲学;因为现象学还带着某种本质主义的阴影,这妨碍了它贴近地看世界。绘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进入现象学的视野。自塞尚以来的现代画家对视觉的不断探索,使绘画不再只是一种绘画,也成了一种哲学。由此,哲学与非哲学的相互蕴涵就成了现代思想的基本特征,它源于对世界本源的自觉意识。哲学也将在这一新的基础上重新诞生。

  关键词:梅洛-庞蒂/塞尚/现象学/绘画视觉/世界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梅洛-庞蒂著作集》编译与研究”(项目号:14ZDB021)的阶段性成果。

 

  一、处于问题中的现象学

  当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的“序言”中说“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①时,他一方面承认:现象学是一种真正的哲学,因为它宣称自己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它告诉我们如何面对事物本身,如何如其所是地直观并描述呈现在我们意识中的对象;但另一方面,他又暗示,现象学还有待于成为真正的哲学,因为它依然有待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也就是说,现象学还不够“哲学”,而它之所以不够哲学,恰恰又是因为它太纯粹、“太哲学”了,以致有可能再次遗忘它所奠基于其上的世界本身。

  现象学地位的这种暧昧性正体现在梅洛-庞蒂一开始就胡塞尔的现象学所指出的种种疑难上:“现象学是对诸本质的研究,在它看来,所有问题都归结为对本质的界定:如知觉的本质、意识的本质。但现象学也是一种把诸本质重新放回到实存的哲学,它不认为我们能理解人与世界,除非从它们的‘实事性’出发。这是一种先验的哲学,它悬置自然态度的各种肯定只是为了理解它们,但这也是这样一种哲学:对它来说,在反思之前,世界始终‘已经在那里了’,就像一种不可剥夺的在场,它的任何努力都是为了去重新发现与世界的这种素朴接触,以便最终赋予它一种哲学地位。这是一种想要成为‘严格科学’的哲学抱负,但这也是一种对空间、时间、‘实际体验的’世界的说明。这是如其所是地对我们的经验直接描述的尝试,而不涉及科学家、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对之所能提供的心理发生或因果解释。然而与此同时,胡塞尔在他的后期著作中提到了一种‘发生现象学’,甚至一种‘结构现象学’”②。现象学徘徊于本质与实存、先验与经验、真理与意见这两极之间,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确定性正是现象学的活力之所在;但与此同时,它也使哲学与世界的关系,或者说使哲学与非哲学的关系重新成为问题。

  一直以来,哲学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自大,它自以为掌握着世界的本质,从而把世界本身作为现象予以打发。它把自己看作是真理的居所,而所有其他非哲学的东西,都被它视作不确定、不可靠的意见甚至谬误而被贬低、被排斥。它认为自己就是人生所趋向的目的和终极,因而凌空高蹈于生活之上。然而,当梅洛-庞蒂说“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时,他告诉我们的却是:哲学不是终点,本质也不是“目标”,恰恰相反,它只是“一种手段”③,我们借助这种手段只是为了更明晰地把握实存的意义;哲学也并不预先拥有某种真理,或是作为真理的居所,而是“像艺术一样,是对真理的实现”④;哲学甚至并不比艺术或其他的非哲学更能实现真理或揭示意义,因为“一个叙述性的故事能像一篇哲学论文一样富有深度地去表示这个世界”⑤。

  在这个意义上,现象学之所以被称为是一种真正的哲学,正是因为它恢复了哲学与我们的实存经验的关联;而现象学本身所呈现出的不确定性或暧昧性,也只是实存自身之复杂性的反映。正因如此,人们在阅读胡塞尔或海德格尔文本时有这样的感觉:“与其说他们遇到了一种新的哲学,不如说是他们从中认出了他们所期待的某种东西”⑥;现象学满足了人们对于哲学的某种期待,但这不是说它宣告了某种理论或真理,而是因为它首先是一种方法:“它作为方式或风格被认出”;这种方法使“实际体验的世界”得以进入哲学中去,使现象学成为关于“我们自身”的哲学,并在我们自身中才“发现其统一性和真实的意义”⑦。现象学之所以不同于传统的哲学,就在于它既不是认识论,也不是本体论,而首先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反映。因此,梅洛-庞蒂甚至认为,现象学在胡塞尔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人们既在黑格尔和克尔凯郭尔那里,也在马克思、尼采和弗罗伊德那里发现了现象学;胡塞尔只是再次开启了现象学而已,而且即使是胡塞尔,也还要一再地返回到现象学的开端。

  现象学之所以一直以来总处于开端状态,是因为关于生命和实存没有终极的解答,因为我们的实存总处于“问题和意愿”中。现象学并不自诩拥有关于生命和实存意义的标准答案,它只是像文学、绘画和音乐等非哲学形式一样,对之进行孜孜不倦的探索和揭示。现象学由此使哲学越出自身,而走向了非哲学。绘画正是由此进入了现象学的视角。当梅洛-庞蒂说“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时,他难道不是在暗示,至少在看世界时,哲学家应该向画家学习吗?然而,哲学难道竟不懂得看世界吗?绘画又能教给哲学什么呢?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