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解读《指物论》

2018-01-23 17:04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周山

  战国时期的公孙龙的《指物论》,因其高度抽象,两千多年来解读者虽众,总是人言人殊,成为中国哲学史上最难懂的一篇文字。近百年来,由于有了西方哲学包括逻辑学作为比较对象和解剖工具,《指物论》的解读有了长足的进步,但仍未能完全解开其中的谜团。本文试图在近现代学者解读《指物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指物论》的理论来源,对这篇文字作出新的解读。

  一、近现代学者对《指物论》首句的解读

  《指物论》有三个关键词:物、指、物指。在近现代,胡适最早运用西方哲学概念解读《指物论》。他在《先秦名学史》中说,“指”字在《指物论》里意即“标志”、“标记”,“是借以知悉某物的属性和性质”。两年后,他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进一步解释说:“似乎‘指’字都是说物体的种种表德,如形色等。”我们能感知事物,全靠形色大小等“物指”。“指”究竟是物体的表德,还是指谓物体的表德,胡氏语焉不详。

  稍后的王琯、金受申等人,作了比较明白的解读。王琯对《指物论》首句作这样解读:“一切事务,胥由指定而来,指此物为树,则树矣;指彼物为石,则石矣。在树石自身,虽不待人指定始有树石,然若无人,又安知有树石?树石而不经人指定,又安得为树石?故曰:‘物莫非指’。但此项指定,系属‘物’之一种抽象,非彼指者真体;故曰:‘指非指’”。(王琯)金受申认为,“指”,虚指,即代名词,如你、我、他、彼、此等;“物”,实物,有形如花、木、虫、鱼等,无形如声、光、空气等;“物指”,名词,用以称物之用,亦即物的代名词。“‘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盖言物皆有名词,故曰‘莫非指’;但虚指之词为非是,故曰‘指非指’”。(金受申)

  与之同时还有一位陈钟凡先生,对《指物论》的解读更具理论:“指与旨通,旨训意,指亦训意。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者,号物之称,莫非所以表吾意,而达神旨,而所表之与能表(意为能表,物为所表),判然两事,故曰‘指非指’。申言之,则意者(能指)天下之所无,物者(所指)天下之所有”。(陈钟凡)

  嗣后伍非百的解读,显然受到了陈钟凡的影响,认为《指物论》的核心问题,就在于分析“指”与“物”亦即“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无能指则所指不可表现,无所指则能指亦无所附丽。二者相为宾主,相为表里,不能密合为一,又不能分离为二。”

  冯友兰解读《指物论》,历经半个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冯友兰对《指物论》首句作这样的解读:“天下之物,若将其分析,则惟见其为若干之共相而已。然共相则不可复分析为共相”。(1934年)他认为,在公孙龙的思想体系中,“指”有两种,一是离物而独立自存之指,即“藏”而不现之共相;另一是现于物中之指,即所谓“物指”。

  晚年的冯友兰,从《指物论》中寻找到了公孙龙的唯心主义思想形成的认识论根源,认为《指物论》之所以不好懂,是因为它企图回避物质存在的问题。在公孙龙看来,既然一般可以抽象化而不存在于时、空(指也者天下之所无),可以概括许多特殊(指也者天下之所兼),它就可以不依赖特殊事物而独立存在(奚待于物而乃与为指)。既然通过一般可以认识许多特殊(天下无指,物无可以为物),特殊的东西就应该依靠一般而存在(物莫非指)。冯氏认为,这些只是脱离实际的幻想,其结果把抽象化了的一般看成了客观存在的实体,从而导致了先有抽象的一般而后才有具体事物的倒因为果的结论。冯氏的解读,在学术界影响甚大,诸如汪奠基、任继愈、温公颐等,皆宗此说。

  1943年,杜国庠开始从逻辑学角度解读《指物论》:“‘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相当于我们所谓概念(共相);本来是意识上的,但公孙龙却认为它是独立的客观存在”。“一经与物为‘指’,‘指’便成为‘物指’,为人们所能感觉的东西”,“对于‘指’自身而言,‘物指’可谓‘非指’”。基于这样的理解,杜国庠对《指物论》首句解读为:“物”是由指而成的;而“指”却不由指而成。1963年11月8日,有一位署名“冷冉”的学者在《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为公孙龙翻案》的文章,认为“指”既有“指目之”的涵义,又有属于观念的东西,作“概念”解是比较恰当的;“物指”就是“物”之“指”,就是物的属性在人的头脑中经过分析综合之后而显现的“具体概念”;懂得了“物指”的意思,也就懂得了“非指就是物指”。杜、冷两篇文章的切入点相同,后者更具学术价值,然而却并未引起包括冯友兰先生在内的众多学者的应有重视。

  20世纪70年代以后,人们解读《指物论》的热情复燃,有否定也有肯定。持否定者如,将首句解读为:万物没有不是意识的显现,而意识本身则不是意识的显现。“物指非指”的提出,不仅表示着公孙龙对于名、辞这些人类思维形式和成果的否定,也标示着他对人类思维能力的彻底怀疑。(参见庞朴)持肯定者如:“物莫非指”,即是说“物”没有不具有“指”(名)的;“而指非指”即是说“指”(名)却不需要再用“指”(名)来称谓它。这是对“名”的本质和名实关系进一步作的唯物主义论证。(参见周云之、刘培育)

  以上不厌其烦地将20世纪关于《指物论》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解读列举出来,是因为只有以前人的解读为基础,包括分析前人的误读根源,才有可能比前人解读得更接近原文本意,才能真正解开《指物论》这一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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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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