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荫榕/田径:技术何以可能?

——海德格尔论现代技术本质的形而上学基础

2018-01-26 16:30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李荫榕/田径

  作者简介:李荫榕 田径 哈尔滨工业大学人文学院 黑龙江哈尔滨 150001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京)2002年第03期

 

  海德格尔的思想在其著名的转向之后,研究的主旨虽然仍是追问存在的意义,但是研究的落脚点却有了很大转变,即从前期通过对此在的生存问题的分析来研究存在的意义转向对存在本身的直接思考,人同存在的关系也由强调存在对人的依赖性转变到存在对人的决定性。在他的后期思想中,一切本质的东西都呈现出二重性的特征:存在与显现、遮蔽与解蔽、思考与语言、大道与道说等。就存在本身而言,它不但是万物显现的根源,而且又命定的要显现为万物。人以及人的各种活动如哲学、技术、艺术、语言等既从存在的天命中得到根据,又是天命的具体展现。人通过对这些活动的追问去探寻存在的意义、存在的真理、存在的天命。正是基于上述的意义,海德格尔才在他的后期对语言、技术、艺术、哲学等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究。

  在对上述诸方面的研究中,有一个方面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这就是技术。海德格尔的技术观独特而深刻,并首开了技术的现象学研究的先河,对20世纪的技术哲学和环境伦理学研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要把握海德格尔技术思想的真正内涵,有两个方面需首先提及:第一,照海德格尔自己的观点,他思考问题的方法是现象学的解释学方法,依这种方法,问一事物的本质,不在于问它是什么,而是要问它何以是其所是。第二,由于海德格尔的技术观与其他方面思想的不可分割性,因此对其整个思想体系做一简述就极为必要。

  海德格尔说他的哲学一以贯之,以探讨“存在”的意义问题为宗旨。“存在”是海德格尔整个思想体系中最重要、最基础的概念。“存在”既不是具体的“在者”,也不是存在状态,它显而为“在者”之“在”,隐而为无。是“在者”之显现、之为“在者”的根据,它又必然通过天命显现为具体的“在者”。“在者”不是由某一特殊的“在者”产生出来的,而是“存在”通过某种展现方式展现出来的。“存在”既盛行于“在者”之中,又超越和主宰着“在者”。在此基础上,海德格尔对传统真理观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他把传统的真理符合论看作是一种“流俗的真理概念”(注:海德格尔选集(上),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207页。),认为它是建立在把人看作本质上是认知性的生物这一观点的基础之上的,没有揭示出真理的真正本质。在他看来,真理是对存在的揭示,真理就是“解蔽”(“解蔽就是使存在进入到无蔽状态”(注:Heidegger,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In Poetry.Language.Thought.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1,P.36。),海德格尔后来进一步把它定义成在场或使其显现(注:Heidegger,On Time And Being,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2,P.5。))。他认为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特别是阿那克西曼德、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都同他持有同样的真理观,把真理的本质看作是对存在的提示,与这种真理观相对立,事物自身的真理性的存在也不止于个别性的事实,而是作为世界的展示者和汇集地而存在。事物中同时寓有天、地、神和有死者四个方面。在事物中,世界被汇集起来,被展示出来,事物的本质就是汇集或展示。事物本身也是一个从遮蔽到显现、从不在场到在场、从潜在到现实的过程。事物的到场方式有两种:自然的涌现和人工的产出,后者在古希腊称作“技艺”,它作为一种解蔽方式,是现代技术的前身。

  有了对以上两个方面的认识,再来看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分析就不会觉得那么突兀和难以接受了。在对技术进行追问的过程中,海德格尔首先批判了两种通行的现代技术的本质观:“其一曰:技术是合目的的工具。其二曰:技术是人的行为。”(注:Heidegger,The QuestionConcerning Technology,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7,P.4。)它们可被称为工具的和人类学的技术规定。这两种观点在海德格尔看来无疑是正确的,可是“正解的东西虽然总是表现出某种确实的东西,但却没有揭示事物的本质。”(注:Heidegger,The Question ConcerningTechnology,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7,P.5。)海德格尔通过现象学的解释学方法,区分了技术和技术的本质,认为现代技术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技术的东西,而是一种展现方式,一种解蔽方式,海德格尔把它称作“座架”(Gestell),“座架意味着那种解蔽方式,这种解蔽方式在现代技术的本质中起支配作用,而其本身不是什么技术因素。”(注:Heidegger,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7,P.19。)其根本特征就是“促逼”(“挑战”、“强求”)和“限定”,是一种控制精神的极限状态。现代技术为了使自然提供诸如能够提取和存储的能量之类的东西,就逼迫它、限定它,使它进入到非本真状态的展现中。作为座架,这种促逼性的限制要求将人与自然纳入到一个齐一性的结构之中。存在物在这一结构中是以持存物的方式展现出来的。

  认清了现代技术这一本质,那我们不仅要追问,它是如何可能的呢?它是如何得以产生、形成,如何得以成为统治和支配一切的控制力量的呢?海德格尔回答道:“作为真理的一种形态,技术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历史中”(注:海德格尔:《报告和论文集》,弗林恩,1978年,第763页。),并且“‘技术’这一名称在这里要作这样本质性的理解:它在其意义上与名称‘完成的形而上学’相一致。”(注:海德格尔:《路标》,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233页。)可以看出,他是通过把现代技术同形而上学的历史紧密地联系起来来探讨其产生渊源的。

  在人们认识世界的时候,首先照面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在者”,那种探寻世界终极根据的冲动促使人们去寻找一个绝对的无条件的东西——无论它是“存在”还是某一实存的或虚幻的“在者”,通过这一绝对(物),万事万物都得到说明和存在的根据。海德格尔把整个西方形而上学史看作是一部不断上升的“存在遗忘”史。他认为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哲学家并不是形而上学家,而是“思”,他们思考的中心问题是存在及其显现。而自柏拉图以降的传统的形而上学(海德格尔认为它发端于柏拉图,并扩展到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中,最后终结于尼采(注:Heidegger,On Time And Being,New York,Harper And Row,1972,P.9。))并不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反而执迷于在者,误将在者当作存在本身,并正是用想象的或特殊的在者(如柏拉图的理念、神学的上帝、笛卡尔能思的自我、尼采的强力意志等)替代存在,把它当作一切在者之为在者的最深刻最根本的根源,真理的本质也就相应地有解蔽转为主客观之间的符合。当这种形而上学忘却了存在,将各种特殊的在者作为本体时,这个特殊的在者就获得了支配和决定其他在者的力量,而形而上学的本体具有了这种支配、决定的特性时,它就已经潜在的蕴涵了现代技术的本质特征于其自身之中。正是因此之故,现代技术才可以说是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之上,形而上学的形成和发展则为现代技术的产生不断开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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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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