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振宇:论张载气学的特点及其人文关怀

2018-02-06 15:00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曾振宇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Humanistic Concerns of Zhang Zai's Qi-ology

  作者简介:曾振宇,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75期

  内容提要:张载认为,太虚至善,太虚是“至虚之实”,太虚之“实”,本质上是气。“神”是太虚内在的条理、规律。太虚本体是气与神的合一。阴阳之气创造了物质世界,太虚则论证阴阳之气创造物质世界何以可能。太虚也是一德性本体、价值本体。张载论证太虚至善,指向两大现实人文关怀:首先,由太虚至善推导出“天地之性”存在正当性。孟子思想对张载人性论有所影响,张载“君子有弗性”,源自孟子的“君子所性”。其次,仁是“事”之本体,人世间的制度与伦理,都必须以仁为体,才能获得存在的正当性。仁实际上成为人类文化与制度文明背后隐伏的道德基础、价值依托和人文精神。仁义精神的张扬,实质上是人作为主体性存在的挺立。本体主体化,儒家为天下立法,是张载德性本体论的内在旨趣与“本来面目”。

  关键词:太虚/气/神/仁/气理合一

  标题注释: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汉代哲学基本范畴研究”(编号13JJD720011)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在中国古代气学史上,张载是首屈一指的思想家。但是,学界在张载气学的诸多问题上,仍然存在较大分歧。譬如,太虚与神是什么关系?“虚者仁之原”究竟应如何理解,才能参透其内在的哲学底蕴?如果德性本体论是张载思想的一大特色,那么这一德性本体论的哲学蕴含与现实人文关怀又是什么?本文将就上述问题作出回答。

  一、“神即太虚之理”:太虚是神与气的合一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之渊源”。(《张载集》,第7页)这一段话应当与《乾称篇》“太虚者,气之体”合观,才能领悟其中的真髓。太虚有别于具体存在,前者的特点是“无感无形”,后者的特点是“客感客形”。(见同上)刘儓云:“客者,本无而适至之称,以聚散、知识之在外者言。”(见林乐昌,第19页)“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应从两个层面释读:首先,“无形”与“客形”,在于说明作为本体的太虚没有空间特性,或者说不可以空间“方所”来界说太虚本体。“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张载集》,第65页)其次,“客感客形”说明天地之间的具体存在物有时间特性,但是,作为本体的太虚不可以用时间来界说。庄子曾经点明“道无终始,物有死生”(《庄子·秋水》),道与物截然相分,形上层面的“道”,不可以用“终始”来界说。程伊川的“天理”不仅无形,而且也无终始,甚至“天理”这一概念本身之“能指”与“所指”,也“只是道得如此,更难为名状”。(见《二程集》,第38页)张载思想体系中的“太虚”与庄子的“道”、程伊川的“天理”一样,也是超越“客感客形”的至上存在。需特别指明的是,太虚之“实”是气:“一物两体者,气也。”(《张载集》,第233页)“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同上,第934页)“无”就是“太虚”,“无”不同于阴阳二气,“无”是“谓气未聚,形未成,在天之神理”(王夫之,第329页),“无”是未发之气与理的综合,而“气其一物”之“气”属于阴阳之气,也就是已发之气。

  在张载的太虚学说中,有一个概念出现频率特别高,那就是“神”:“神者,太虚妙应之目。”(《张载集》,第9页)“感应”是用来描述宇宙间具体存在的发生与作用的,太虚本体是绝对性的“独”,所以,“妙应”不同于“感应”,“妙应”是用于解释太虚本体的作用。“神”的性质如何把握与确定?许多学者认为,神的实质就是太虚本体蕴含的“理”。徐必达认为,“神即太虚之理”(见林乐昌,第958页),余本认为,“神,理也。”(同上,第199页)刘俸也认为,“神,以理言,在天则为德,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也;化,以用言,在天则为道,所谓‘四时运行,万物始终’者也。”(同上)王夫之是继张载之后气学史上的代表性人物,在注解《神化篇》“神,天德;化,天道;德,其体;道,其用,一于气而已”一段话时,也已经表露出神蕴含“理”之义:“气,其所有之实也。其氤氲而含健顺之性,以升降屈伸,条理必信者,神也。神之所为聚而成象成形以生万变者,化也。故神,气之神;化,气之化也。”(王夫之,第60页)神和化皆“一于气”,神是体,化是用,神的作用在于解释“含健顺之性”何以可能,“升降屈伸,条理必信”何以可能。因此,“一于气”是指理与气都统一于太虚本体中。张载经常以“神”言太虚,实质上是以“理”言太虚本体。①除此之外,“教”的含义基本上也与“理”等同:“天道四时行,百物生,无非至教。”(《张载集》,第13页)何谓“教”?朱熹认为,“教便是说理。”(《朱子语类》,第2506页)王夫之也认为:“风雨、雪霜、山川、人物,象之显藏,形之成毁,屡迁而已结者,虽迟久而必归其原,条理不迷,诚信不爽,理在其中矣。教者,朱子所谓‘示人以理也’是也。”(王夫之,第13页)因此,太虚本体是神与气的合一。“至清”“至静”“至实”的气是太虚实然的质性,神是太虚内含的规律、条理。太虚有别于阴阳二气,前者是本体论上的最高存在,后者是宇宙论范畴。张载用阴阳二气论证宇宙天地万物的来源,与此同时,又用太虚与神论证阴阳二气的来源。阴阳之气创造了物质世界,太虚则证明阴阳之气创造物质世界如何可能。太虚本质上是“至实”“至静”“至清”,“至实”的本质就是无形之气。不仅如此,张载在证明“太虚即气”的同时,经常以“神”指代太虚本体。神的实然义之一是理,神是阴阳二气化生天地万物何以可能的“理”。“理”或“教”,都是指经验世界背后的第一原因。“凡言神,亦必待形然后著,不得形,神何以见?‘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然则亦须待人而后能明乎神。”(《张载集》,第208-209页)现象世界可以用语言解释,在可以用语言解释的现象世界背后,一定隐藏着难以用语言与逻辑界说的本体世界。太虚与神虽然“不可致思”(同上,第17页),但仍可勉强通过人揭示其意义。

  此外,神其实还具有另一层内涵——太虚本体的德性。“神,天德。”(同上,第15页)此处之“天”,是太虚本体的隐喻,“天德”就是太虚之德。在有些篇章中,“天德”又被称为“至德”。(见同上,第32页)价值本体意义上的太虚,往往又可称之为“神”。因此,太虚不仅是一形上本体,更重要的还在于:太虚是一价值本体、德性本体。在价值本体层面,太虚的最高德性是“诚”:“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张载集》,第32页)诚的特点是“一而不已”,“长久而不已”。(见林乐昌,第292页)从“生生之谓大德”视域论证本体先验具有“诚”之至善德性,在运思路向上,与二程朱子并无二致。“诚有是物,则有终有始。伪实不有,何终始之有!故曰‘不诚无物’。”(《张载集》,第21页)诚与伪相对,前者是本体之德,后者是人类之情实。“不诚无物”,是以德性指代本体。太虚本体之诚,张载有时又称之为“天理”:“盖理乃天德。”(同上,第130页)“只为天理常在,身与物均见,则不自私。”(同上,第285页)天理作为最高价值原理,其本质就是“诚”。“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诚也。”(同上,第28页)“意、必、固、我”是“私己”人欲,与诚相违忤,二者势若水火。《正蒙·中正篇》中把天理与人欲对举,主张“烛天理”,去人欲。因此,宋明理学史上“存天理,灭人欲”的命题,早在张载思想中已有比较完整的表述。“循天下之理之谓道,得天下之理之谓德,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同上,第32页)张载借用《系辞传》,旨在表达一个核心思想——太虚至善!“至善者,虚也。”(同上,第326页)太虚之善不是与恶对立的善,而是超越善恶对举的至善,张载哲学思想的这一特点,在中国思想史上并非孤例。从形上层面论证至善,一直是中国哲学矻矻以求的一大主题。庄子的“道”既是形上本体,也是一德性本体。道先验至善,落实在人彰显为“德”。因为道善,所以性善,“道”由此成为逍遥自在何以可能的哲学根基。程朱思想中的“天理”,是宇宙万物的“所以然”。“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便是天理。”(《二程集》,第215页)此外,天理又是“至善”的德性本体。“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同上,第292页)“盖天道运行,赋与万物,莫非至善无妄之理而不已焉,是则所谓天命者也。”(《朱子全书》,第641页)天理之善是“元善”,“善便有一个元底意思”。(《二程集》,第29页)“元善”之善属于至善,“元善”不是与恶对立的善,而是超越了善恶对立的善。

  太虚至善,是张载思想体系的逻辑起点。从这一逻辑起点出发,进而推演出涵括天地人的思想体系。在逻辑发生学上,论证太虚本体至善,不仅仅是出于理论体系建构的需要,其实更重要的还在于:证明太虚本体至善,有着深切的现实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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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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