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根友/黄燕强:《庄子》“坐忘”非“端坐而忘”

2018-02-07 09:43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吴根友/黄燕强

Zhuang Zi's "Sitting and Forgetting" Is Not "Sitting Properly and Forgetting"

 

  作者简介:吴根友,武汉大学哲学院;黄燕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76期

  内容提要:“坐忘”一词只在《庄子·大宗师》中出现过,却成为后世修行论的重要观念。历代注庄者大多接受崔譔、成玄英的训释,将“坐忘”训为“端坐而忘”。笔者认为这是受了早期小乘佛教的“坐禅”与道教的静坐等修行功夫论的影响所致,与庄子本义不甚相合。实际上,“坐忘”与人的坐姿无关,它是庄子用来描述人在“忘”的精神现象上所达至的一种状态,其意思应是“无故而忘”“不待而忘”,亦即“自然而然的忘”,描绘的是一种与道相通、自由自在的心灵境界。

  关键词:庄子/坐忘/无故而忘

 

  一、引言

  “坐忘”一词在《庄子》中只出现过一处共三次,历史上大多数注家都接受崔譔、成玄英的训释,将“坐忘”训为“端坐而忘”。现代中国的道教思想史研究者也多将“坐忘”理解为一种修行方法。(参见卿希泰、唐大潮,第15-16页)日本学者中野达虽然研究了郭象的“坐忘”思想,但并未从训诂学的角度研究《庄子》“坐忘”一词的涵义。(参见中野达)笔者通过研究发现,“坐忘”之“坐”与人的坐姿无关。将“坐忘”训为“端坐而忘”,是从崔譔、成玄英开始的,他们对此词语的注释背后包含着复杂的佛教、道教文化相互影响的历史痕迹。本文尝试对“坐忘”一词进行重新训释,弱化研究者将庄子思想过分佛学化或道教化的倾向,力图还原庄子思想的原貌。

  “坐忘”一词出自《大宗师》篇孔子与颜回的对话: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曰,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郭庆藩,第282-285页)郭象注云:“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同上,第285页)从郭注看,“坐忘”描述的是一种忘的境界,“奚所不忘哉”,即一切皆忘,无论是有形之物,抑或抽象的逻辑、所以然的道理,故曰:“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他所说的“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指的是忘迹,而“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是“忘其所以迹”。只有达到了“忘其所以迹”,才能臻至忘的最高境界。至于“坐”是否与人的身体姿势有关,此段注文郭象没有明确说明。然崔譔注“坐忘”一词时,明确地说是“端坐而忘”。成玄英接受其说,曰:“虚心无著,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义,具列下文”。(郭庆藩,第284页)郭庆藩对成玄英疏补证道:《文选》贾谊的《鹏鸟赋》注引司马彪曰:“坐而自忘其身。”(同上)这样一来,“坐忘”似乎是与身体姿势相关的“端坐而忘”了,庄子论精神修养的一系列文字,也因之与后来的道教徒“打坐”一类的修行方法发生了内在联系。

  笔者认为,成玄英强调“忘”与身体姿势的关系,把“坐忘”解释成“端坐而忘”,既有晋人崔譔注为依据,就其“庄子疏”而言,也有系统的考虑。在《齐物论》篇,他疏解郭象注“子游尝见隐机者,而未有若子綦也”一句时,说:“子游昔见坐忘,未尽玄妙;今逢隐机,实异曩时,怪其寂泊无情,故发惊疑之旨”。(同上,第44页)成玄英想象地认为,子游曾经看过子綦“坐忘”的状态,现在又见“隐机”的子綦,两相比较,看到“隐机”的子綦“寂泊无情”,不似见“坐忘”时的子綦,故惊疑地发问说,为何今日所见者与往日“坐忘”时的子綦不同。从成玄英的疏解看,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的坐姿,显然不是“端坐”,而在“隐机而坐”的坐姿状态下,南郭子綦表现出“嗒焉似丧其耦”的状态,实质上是“吾丧我”的状态。如果说“隐机而坐”是相对于昔日的“坐忘”,则“吾丧我”所达到的“忘”的境界就应该高于“坐忘”的境界,然“坐忘”已是“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的状态,也即是与道为一的状态。“吾丧我”还只是泯灭了作为精神主体的“我”与万物、与对象世界的对待状态,至多只是一种“无待”的状态,不可能高于“同于大通”的境界,至多是同一层次的精神境界。由此可见,成玄英对庄子“坐忘”的训释及其对“忘”的精神境界的理解是有问题的。至少,当他将“隐机而坐”看作是比“坐忘”更高一层境界的坐姿,这一观点是可疑的,而“坐忘”能否训释成“端坐而忘”,这一点尤为可疑。

  近人严复、马其昶、钱穆、王叔岷等人在训解“坐忘”时,曾引曾国藩的“无故而忘”说,但他们均未指明曾注的出处。笔者查阅了曾氏全集,亦未有发现,但找到曾氏以“无故”解释“坐”字,这应是其“无故而忘”说的依据。(参见《曾国藩全集》第15册,第123页)本文暂不纠缠于文献考据,而是活用戴震“由字通词,由词通道”(《戴震全书》,第370页)、“一字之义,当贯群经”(同上,第371页)的经学解释学方法,首先分析“坐”字的字义,再梳理“端坐而忘”与佛家坐禅说的关系,最后结合庄子“忘”的哲学思想,证明“坐忘”即无故而忘、自然而然的忘,而此新的训释应更为契合庄子忘的哲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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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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