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福柯:戴面具的哲学家

2018-02-09 17:20 来源:《世界哲学》 作者:M.福柯

  作者简介:[法]M.福柯

  译 者:莫伟民

 

  C.德拉康帕涅(Christian Delacompagne)问(下同):首先,请允许我问您,您为何选 择作者匿名(l'anonymat)?

  福柯答(下同):您知道心理学家的故事吗?他们刚刚在非洲腹地的乡村里试放一部简短 的影片。他们接着让观众叙述自己所理解的故事。好吧,在这有三个角色的小故事中, 观众只对一件事感兴趣:林荫通道和透过树林的光线。

  (但)在我们这里,角色为视觉制定法则。人们的眼光有偏向性地落在来来去去、出现 又消失的人物上。

  我为何向您提示我们匿名发表作品呢?这是为了怀旧一个时代,在那时,由于不完全为 人所知,所以,我所说的一切就会有几分机会被人倾听到。与可能的读者接触并无障碍 。书本的影响波及到无法预料的场所并勾勒出我所没有想到的种种形式。名字是一种方 便。

  我提出一个游戏:“无名字年代”的游戏。在一年内,人们出版无作者名字的书。批 评家们应设法应付作者匿名。但我想,他们可能没有什么可说的:所有的作者都会等到 下一年出版他们的书……

  问:您认为今天的知识分子讲话太多了吗?他们用他们的话语动辄不适当地纠缠我们吗 ?

  答:知识分子这个词在我看来有点怪异。我从未遇到过知识分子。我只碰到过写小说 的人和治病的人。我只碰到过从事经济研究和为电子音乐作曲的人。我只碰到过教书的 人和绘画的人,以及我不知道其在从事什么工作的人。但我从未碰到过知识分子。

  相反,我碰到过许多谈论知识分子的人。由于听他们讲,我就形成了关于这个家伙能 是什么的想法。这并不困难,应受指责的是知识分子。几乎都得受指责:谈话、沉默、 无所事事、凡事都要介入……简言之,知识分子是要加以评判、宣判、谴责和排斥的原 材料……

  我不觉得知识分子讲得太多了,因为他们对我来讲并不存在。但我感到有关知识分子 的话语在蔓延,这令人不太放心。

  我有一种令人讨厌的怪癖。当人们在这样空谈时,我就设法想象这在现实有什么样的 含义。当他们“批评”某人时,当他们“揭示”其思想时,当他们“谴责”他写的作品 时,我是在理想境遇中来想象他们的,他们在这个境遇中拥有针对他的所有权力。我径 直返回到他们所使用的词的初始含义:“摧毁”、“打倒”、“归于沉默”和“埋葬” 。我看到美好之城微微开启了,知识分子囚禁在里面,而且如果知识分子曾是理论家的 话,那知识分子肯定还将被绞死。的确,我们仍未处在这样一个体制内,知识分子在该 体制内被打发去种田;但事实上,请告诉我,您听到过有人在谈论某个叫T.内格里(Ton i Negri)的人吗?他难道没有作为知识分子而被囚禁吗(注:意大利哲学家,帕杜大学教 授,工人自治极左运动的思想领袖。因武装颠覆国家、成立颠覆性组织和武装集团而在 审判前已被监禁4年零3个月。在被监禁期间,被选为激进议员之后,于1983年7月8日被 释放。后因他的议员豁免权被众议院剥夺了,所以法院就向他发出了许多逮捕令,他就 流亡法国了。)?

  问:那么,是什么促使您以作者匿名作掩护呢?是当今的哲学家使自己的名字用于广告 或任凭他人这样做吗?

  答:这并没有冒犯我。我在上中学时的学校走廓上看到伟人的石膏像。而现在,我是 在报纸第一版的下方看到思想家的照片。我不知道审美观是否提高了。经济合理性肯定 是……

  我被康德在已经非常年迈时所写的一封信深深地触动了:他叙述说,他克服年老、视 力下降和想法混乱等等困难,赶快写完其中一部书,去赶莱比锡的集市。我讲这个故事 是为了表明这无足轻重。广告与否,集市与否,书应另当别论。我从来都不认为因书的 作者出现在电视上而认为书是坏书。但我也从来不认为由于他出现在电视上,他的书就 成了好书。

  因此,如果我选择作者匿名,这并非为了批判这样或那样的事,我从不这样做。这是 我更直接地与可能的读者讲话的一种方式,在此,我所感兴趣的惟一角色是:“既然你 不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想为我说了你所读的寻找理由;让你完全自言自语地说:这对, 那错。这令我高兴,那不令我高兴。这是一个要点,这就是一切”。

  问:但公众难道没有指望批判能赋予他们关于一部作品价值的确切评价吗?

  答:我不知道公众是否期望批评家评判作品或作者。我相信在批评家能说出想说的以 前,评判就已经存在了。

  似乎库尔贝有位朋友在夜间叫喊着醒来了:“评判,我想作评判”。人们喜欢评判, 这真是疯了。人们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进行评判。可能,能提供人类去做的最简单的 事情之一就是评判。您们熟知当最后的一笔勾销最终把最后的对手化为灰尘的时候,最 后的人就坐在高低不平的桌子后面,开始起诉责任者了。

  我不禁想到一种并不设法评判,而是让书本、作品、句子和想法存在的批评;它点燃 了火把,看着草地生长,倾听风声,抓住空中的泡沫,使之洒落在地。它增加的,并不 是判断,而是生存的象征;它呼唤这些象征,弄醒它们。它有时还创造它们吗?好极了 ,太好了。凭借宣判进行的批评让我厌倦;我喜欢闪烁着想象力的批评。它既非至高无 上,也不是红色信号。它包含着可能产生的风暴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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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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