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建:程颐关于《周易》道体的深度发明

——以王弼、孔颖达道论为理论环节

2018-02-17 08:40 来源:《周易研究》 作者:刘玉建

Cheng Yi's Insightful 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ual Body of the "Dao" in Zhou Yi: Using Wang Bi and Kong Yingda's Theory on Dao as the Theoretical Link

 

  作者简介:刘玉建,男,山东文登人,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 济南 250100

  原发信息:《周易研究》第20174期

  内容提要:程颐理学的哲学法眼,无疑就是程颢所标举的“自家体贴出来”的“天理”。然而学界关于二程尤其是程颐的天理是如何体贴出来的观照甚少,因此深化这一问题的探讨,对于程氏易学与理学的研究而言,则具有更加重要的学术价值以及文化创新的现实意义。通过对程颐易学与理学的哲学逻辑架构的深入分析,可以透显出天理本体地位及其核心内涵的理论赋予源自于程颐对于《周易》道体的深度发明:一是“无形只是道”的理论界定,二是“性命之理”的本体发现,三是“道二”的哲学开新。由此,程颐理本论逻辑框架获得源头活水的理论支撑,《周易》道体亦得以高度的哲学活化,易学与理学融为一体。

  The quintessential concept of Cheng Yi's(1033-1107)Neo-Confucian system was undoubtedly the "Principle of Heaven"(tian li 天理)set forth by his elder brother Cheng Hao(1032-1085)and experienced by the two brothers.The academic circle,however,paid little attention to how the two brothers,especially Cheng Yi,experienced the heavenly principle.Therefore,it is of significance for both academic research and cultural innovation to deepen discussions of this issue concerning research on Cheng Yi's Changes scholarship and his Neo-Confucian system.Through analyzing the philosophical and logical structure of Cheng Yi's scholarship on the Changes and his principle-oriented Neo-Confucianism,it can be seen that both the fundamental position of the heavenly principle and central connotations of his theory originated from his in-depth exposition of the conceptual body of the Dao conceived in the Zhou yi:1)the formless realm is nothing but Dao; 2)the "principle of nature and destiny" is the noumenon; 3)the Dao cannot exist without the vital forces of yin and yang.In this way,his principle-based logic frame obtained props from former sources,and the conceptual body of the Dao of the Zhou yi also obtained philosophical vitalization,where his study of the Changes and his Neo-Confucian system were integrated.

  关键词:程颐/《周易》/道体  Cheng Yi/Zhou yi/conceptual body of the Dao

 

  发端于宋初的儒学复兴发展到“五子”时期,儒学的理论使命已深化为本于儒家天人之学之典范的《周易》,确立何为本体以探寻宇宙存在变化终极性依据的种种理论尝试。而诸子之间的理论分歧,则聚焦于对《周易》道体的不同理解与把握。在二程尤其是程颐看来,周敦颐、邵雍以无极、太极为道体,尽管具有本体论的价值取向,但其理论本身仍然胶固于传统宇宙生成论的思维路向及理论窠臼。张载固然是纯粹本体论者,但其以气为道,此在程颐目中乃是混淆道器、割裂体用,与程颐所体贴的《周易》道体,乃是云泥之别、正相抵牾。作为理学主流中纯粹的易学家,程颐牢固立足于《周易》,既观照时代理论前沿关于宇宙本体思考与建构之得失,同时独辟蹊径,从学理的形上学哲学高度,将王弼、孔颖达易学哲学道论视为理解与把握《周易》道体不可逾越的理论环节,通过对其多维度的继承性、批判性、创造性的理论转化,完成了建构理学哲学体系的首要任务——对内涵丰富、外延广阔的《周易》道体,给予了深度的发明与开新。具体说来,表现为如下三个方面。

  一、“有形只是气,无形只是道”的理论界定

  《易传》强调:“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易传》道论具有在某种形上意义上承继老子的意味。《老子》道为“朴”(三十二章),主张“朴散为器”(二十八章)。《易传》借此进一步确认道器范畴的某种属性区别。《老子》的道强调“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博之不得”的无形“无状”(十四章),故而《易传》之后的儒道多以无形释“形而上”,相应地以有形释“形而下”。然而在老子,道兼物质实体与规律法则,那么《易传》无形形上之道是物质实体的阴阳之气呢?还是抽象观念的规律法则呢?抑或既是阴阳之气也是规律法则?很显然,仅仅依此形上形下给出道器的分界只是无形与有形之别,而道的上述三义均是题中的可能应有之义。受到汉唐以来宇宙生成的阴阳气论哲学思潮影响,以气为宇宙本源甚至就气论道,似乎成了不可逆转的思维路向。如孔颖达太极元气论;柳宗元“庞昧革化,惟元气存”(《天对》)的气化论;刘禹锡“所谓无形,盖无常形”(《天论》中)的元气论;理学先驱范仲淹、李觏、欧阳修等主张的宇宙元气论;五子时期周敦颐“无极而太极”的元气衍化论、邵雍“天地之本”(《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太极生成论、司马光太极“阴阳混一”“阴阳者易之本体”论(《温公易说》释太极),以至在政治及思想领域具有重大影响的王安石在《道德经注》中,明确强调以气论道、以气释道(包括太极)的观点:“道有体有用。体者,元气之不动;用者,冲气运行于天地之间”、“冲气为元气之所生”。张载则把王安石为代表的传统宇宙论改造为本体论的就气论道、以气释道,其在《易说》中解释道器:“形而上者是无形体者,故形而上者谓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体者,故形而下者谓之器”;“凡不形以上者皆谓之道,惟是有无相接与形与不形处,知之为难。须知气从此首,盖为气能一有无”;“一阴一阳不可以形器拘,故谓之道。乾坤成列而下,皆《易》之器”。张载将“一于气而已”的现象世界分为两部分:无形的太虚本体阴阳之气及其属性功能(规律法则)、气化过程,就是形而上的道;由本体气聚而为有形的天地人物,就是形而下的器。亦即其《太和篇》所谓“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

  程颐认为张载所谓太虚之气是无形的,其实只是张载也承认的人之感官肉眼(离明)看不到的虚假的“无形”。客观事实上,太虚之气与天地人物一样,都是有形有象的,是气的聚与不聚的不同存在形式而已。就现象世界宇宙构成而言,本质上就是有形有象的气,故其明确指出:“有形只是气”。而“阴阳,气也。气是形而下者”(《二程集》,《遗书》十五,下文不再标书名)。作为形而下的有形之气,自然只能是“器”而不能是形而上的无形之“道”了。此是对张载“亦可谓道”的“阴阳者,天之气”(《语录》)亦即以气为道的否定。在程颐看来,张载自认为其发明而一般人难以知晓的将宇宙结构统一于气、以气之聚散说明有无、有形无形、道器的相生统一关系,犹如其自我比喻的“冰凝于水”,属于直观性、朴素性的感性经验知识,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哲学问题,因为一千多年前的《庄子·知北游》早就说过:“通天下一气耳”、“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而张载理论的要害之处,就在于其以气为道,则有无、道器亦即本体与现象之间就是相生的母子关系,母子尽管关系密切,但毕竟是二体,则在理论上必陷于道器的体用殊绝。张载对这种理论困境或许尚未意识到、或许意识到了而难以冲决,最终不得已退而自守其道。但这种难以实现体用不二的气之道体,对于气象“谨严”、致思风格倾向于玄学本体论“辩明析理”的程颐而言,是绝对不会认肯的。应当说,程颐能够彻底摆脱传统宇宙气化论的思想束缚,给予《周易》道体的属性及内容以更加深化与净化的理论形上思考,张载无疑具有对道体多元性理论思考与尝试的探路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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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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