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德到熊十力:“知智之辨”

2018-02-26 23:58 来源:《文史哲》 作者:胡伟希

From Kant to Xiong Shili:“a debate of knowledge and wisdom”

 HU Wei-xi College of Humane and Social Science,Qinghua University

 

  内容提要:古希腊时期的哲学家们认为,知识即美德,二者是同一的。但在近代的康德那里,现象界与本体界的分野,使得知识与智慧(美德)产生断裂,这体现在其三个批判理论中。使古希腊的知识与智慧的联系与融通得以恢复的,是具有深厚中国传统文化功底的熊十力,他探求了“转智成识”和“由智化境”的问题。

  Philosophers in ancient Greek regarded knowledge to be same as virtue.But in Kant’s theory,the phenomenon scope was divided with noumenon scope and thus knowledge was divided with wisdom(virtue),this was shown in the three criticizing theories.It is Xiong Shili,a scholar having profound basic skill in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who restored the connection and harmony of Greek knowledge and wisdom and,further,probed the subject of“changing wisdom into knowledge”and“turning wisdom into realm”.

  关键词:知识/智慧/转智成识/Knowledge/Wisdom/Changing wisdom into knowledge

 

  一、康德与西方“转识成智”传统的断裂

  自从人类有了自我意识以后,也就开始了哲学形而上学的冲动。人类最早的哲学活动是从对人自身的“惊讶”开始的:人类对它不同于周边事物,包括其他动物的区别所在感到惊讶和好奇,视人为具有“道德理性”的动物。但是,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和可能的?对这个问题的追问,标志着希腊哲学的正式开始。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古希腊人称哲学为“爱智之学”,而苏格拉底更明确宣称哲学的目的是为了“认识你自己”。所谓“认识你自己”,就是发现人的品格与德性,并对此作出说明。对于苏格拉底来说,认识人的美德与具有美德是一回事情。所以他提出这样的命题:“德性即知识。”这句话也可以这样来理解:德性的培养与获得必须通过知识。为什么德性的培养有赖于知识呢?苏格拉底是这样论证的:包括正义在内的一切道德行为都是美好的;凡认识这些的人决不会愿意去选择别的事情,凡不认识它们的人也决不可能将它们付诸实行。因此人可以通过学习与认识获得美德。循着苏格拉底的思路,柏拉图将“德性即知识”这一命题作了进一步的发挥,认为真正的知识或最高的知识是关于“善”的知识。但与苏格拉底不同,他除了承认“善”是最高的知识之外,还肯定人类有其他方面的知识,而且这些知识有助于达到关于最高善的知识。在柏拉图看来,德性之外最可靠的知识是数学和几何,所以他从研究数学和几何开始,试图建立起他的“理念论”。对他来说,理念是划分为等级的:人可以从对最低的理念的认识开始,层层递进,最后达到最高一级的理念——关于善的理念的认识。从以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关于“德性即知识”的论述来看,他们的思想理论包含着这样两个重要的前提预设:1.肯定人是有“理性”的,而理性其实包括两种:思辨理性与道德理性,前者(思辨理性)又可以说是知识理性。2.知识理性有助于达到道德理性。或者说,人对道德理性的掌握必须通过知识理性。对这两个前提条件的考察,构成康德“三大批判”要解决的问题的重点。

  其实,早在康德以前,对这两个问题的思考就一直是西方哲学的重点。近代以来,它表现为经验论与唯理论之争。与通常人们认为经验论主要关心外部世界的知识问题不同,经验论最早的哲学冲动并非是认识论或知识论的,而是人生论或价值论的。所以,几乎所有早期经验论者对知识问题的讨论,都由对价值与意义的问题所引发,只不过经过中世纪的神学洗礼,人生的价值与意义问题更多地与上帝存在、自由意志与灵魂不灭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因此,对价值与意义问题的讨论也就是对于上帝、自由与灵魂不灭问题的讨论。英国经验论的代表人物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这样认为:“人只要观察别人的语言和行动,就有理由相信他人亦有心灵和能思的实体;而且他既然知道自己人底心理,则有思索能力的他便不能不知道还有一个上帝。”[1](P549)洛克写作《人类理解论》,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道德与宗教的问题。休谟写作《人性论》的冲动也是由对“人性”的好奇引起的。通过对“人性”的考察,他得出结论:“我们的神的观念也有同样的缺点,不过这对宗教和道德学都不能有任何影响,宇宙的秩序证明有一个全能的心灵;那就是说,这个心灵的意志是恒常伴随着每个生物和存在物的服从的。不再需要有其他东西去对宗教的全部信条给予一个基础,而且我们也无须以最高存在者的力量和功能形成一个明晰的观念。”[2](P85)同样,唯理论者笛卡尔也想“以几何学方式论证上帝的存在”。他说:“一个属性包含于一种事物的本性中或概念中,这就是说,这个属性属于这一事物,人们可以确信它是在这一事物里面的。但是,必然的存在包括在上帝的本性或概念中,因此,我们就可以说必然的存在在上帝中,即上帝存在。”[3](P222-223)即使是怀疑论者的帕斯卡尔,也怀疑人的理性最终可以证明上帝的存在,也同样寄希望上帝存在的“理性证明”而否认权威的力量。他说:“世上所呈现的事物既不表示完全排斥神明,也不表示神明之昭彰显著的存在,而是表示有一个隐蔽的上帝存在。万物都带有这种特性。”[4](P251)因此,他愿意采取“打赌”的方式来解决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而这种“打赌”,虽然是一种怀疑论,却毕竟未对于人能否通过知识与理性认识上帝完全放弃希望。以上经验论、唯物论甚至怀疑论者从探讨知识问题入手,寻求知识、人类理性与宗教、上帝问题之间的联系的方式,可称之为“转识成智”的方式。

  只有到了康德,西方哲学这一悠长的由知识与理性入手寻求上帝或道德问题解决的思路才发生了彻底断裂。康德明确宣称,现象界归现象界,本体界归本体界;人的理性只能达到关于现实界的认识,而现象界背后的本体世界是人的理性所无法认识的。问题在于:康德为什么会得出这一结论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追溯康德心目中的“知识”究竟为何物说起。康德认为知识有两种:纯粹知识与经验的知识。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这样谈到“纯粹知识”与“经验的知识”之间的区别:“所谓先天的知识非指离某某个别经验而独立自存之知识,乃指绝对离开一切经验而独立自存之知识。与此相反者为经验的知识,此仅后天的可能,即仅由经验而可能之知识。当先天的知识未杂有经验的事物在内,则名为纯粹的。”[5](P28)纯粹知识又可以称为先天知识,它脱离经验而存在,却是经验知识之所以可能的条件。在康德看来,像时空、因果这样的范畴就属于纯粹的知识。康德还认为,这些纯粹知识可以通过思辨理论而获得,因此,《纯粹理性批判》就力图对时空、因果这样的范畴如何经由思辨理性而获得作出证明。问题在于:像上帝存在、灵魂不灭、自由意志这样的观念是否能通过思辨理性而达到呢?在康德看来,回答是否定的。《纯粹理性批判》通过对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的否定得出结论:“我今主张‘凡欲以任何纯然思辨的方法在神学中使用理性’之一切企图,皆完全无效,就其性质而言,亦实空无实际,且理论在自然研究中使用之原理,绝不引达任何神学。”[5](P453)尽管思辨理性无法证明上帝之存在,但也无法否定之。因此,康德试图引进“实践理性”来对上帝存在的问题加以解决。这里的所谓实践理性,就是指道德理性,它是人在遵循道德律命行事时的自由意志等义。他强调说:“我之所谓‘实践的’乃指由自由所可能之一切事物。故在‘行使吾人自由意志之条件而为经验的’之时,则理性对之只能有一统制的使用,且仅能用以产生‘其在经验的法则中之统一’。例如在处世条规中,理性之全部任务,惟有联结‘吾人之欲望所加于吾人之一切目的’在幸福之唯一目的中,及调整‘所有到达此唯一目的之种种方策’与此目的相合而已。故在此领域中,为欲到达感性所提呈于吾人之种种目的起见,理性只能提供自由行动之实用的法则;不能以吾人以纯粹的而完全先天所规定之法规也。此后一类型之法则,即纯粹的实践法则,其目的完全由理性先天所授予,且非以‘经验的条件所限制之形相’加于吾人,乃以绝对的形相命令吾人者,当为纯粹理性之产物。此种法则,即道德律;故惟道德律属于理性之实践的运用,而容许有一种法规。”[5](P547)这样,康德事实上是将人的理性划分为两种: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而这二者之间是分离的:理论理性只适用于对经验界或现象界,像上帝存在、灵魂不灭这样的领域属于超验界,它只有借助于实践理性来解决。

  应该说,康德这一划分经验与超验的思路对此后整个西方哲学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自此以后,人们普遍采取了康德式的将自然律与自由律二分的方式:经验世界或现象界遵循自然律,道德领域属于超验界或“物自体”的世界,遵循自由律。例如,文德尔班就认为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事实的世界与价值的世界;与这两个世界相适应,存在两种不同的知识:“理论”的知识和“实践”的知识,这两种知识之间无法过渡。康德关于现象界与本体界二分这一说法的深远影响还表现在:从此之后,西方哲学家普遍放弃了从本体论角度对价值与人生意义的寻求,而将这一问题留待神学家来解决。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