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春:从中国传统本然美学看实践美学

2018-02-27 14:46 来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 作者:陈晓春

  内容提要:实践美学将人类的实践活动作为美的根源,强调实践对于美的唯一意义,这使它面临一个基本的难题:如何解释人类对天然之美的喜好。这一难题是现实的——当今人类更为强调人与自然的协调谐和,更是历史的——相较于西方传统美学,中国传统美学更加强调人作为自然之一部分的方面。其实,人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人属自然的一面,并未被马克思所忽略。这一以人的自然性存在为基础的本然美学,对于消解美学研究中的西方中心论,创建21世纪新的美学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实践美学/本然美学/天然/人为

 

  自20世纪50年代的美学讨论到80年代的“美学热”,以李泽厚先生为代表的实践美学逐渐成为中国当代最有影响的美学理论。仅仅翻阅一下20世纪80年代那些林林总总的《美学原理》、《美学概论》,就很难找到一本不谈实践的。实践美学的这一显赫地位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开始受到挑战。以杨春时等先生为代表的“后实践美学”一派,针对实践美学“理性主义”与“现实化”的倾向,提出了以人的存在——生存为本体论基础、以自下而上为逻辑起点的“超越美学”。显然,“超越美学”将反思的触角深入到了实践美学的哲学基础,因而远较以前对实践美学有过的诘难更具深刻的意义。不过,也应看到,“超越美学”尽管变实践本体为生存本体,注意到了个体存在与活动的丰富性,但它对“生存”理解仍然是偏狭的,因而它对实践美学的反思仍然是不彻底的。20世纪已经过去,在人类已经开始对自身的实践活动进行深刻反省的时候,实践美学当然不应该被我们置于反省的目光之外。诚然,实践美学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圆融无碍地解释我们的审美经验,给美的本质作出说明,但它又绝不是普遍适用的,它不可否认地存在着理论上的盲区。说得具体点,在崇尚主体力量的西方传统审美活动中,实践美学虽说不上游刃有余,无懈可击,但至少能作出大致合理的解释。不过,在崇尚“天人合一”的中国传统审美活动范围内,它就常常捉襟见肘,时露窘态。我们认为,从有着丰富审美经验的中国传统美学观念出发考察实践美学,对于从根本上认识实践美学的失误,建立一种真正具有当代意义的美学新体系,无疑是有意义的。

  一

  任何美学理论,皆以一定的哲学思想为其背景与前提。实践美学之名“实践”,根本上缘于它以实践论作为其哲学基础。拿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来讲,无论是李泽厚先生,还是蒋孔阳先生,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相同的。李先生在发表于1962年的《美学三题议》中就认为:“只有遵循‘人类社会生活的本质是实践的’这一马克思主义根本观点,从实践对现实的能动作用探究中,来深刻地论证美的客观性和社会性(在阶级社会中,这种社会性主要就是阶级性),从主体实际中对客观现实的能动关系中,实即从‘真’与‘善’的交互作用和对立统一中,来看‘美的诞生’。”[1](161页)在后来的《美学四讲》中,李先生也说:“美的本质,根源来于实践。”[2](5页)蒋先生尽管在许多观点上与李先生不同,但也同样认为,“不能离开人类的劳动实践,来抽象地孤立地谈美的规律”[3](13页),“美是人的劳动所创造的”[3](15页)。

  以实践论作为实践美学的哲学基础,缘自马克思极为重视人类的实践活动。马克思将实践论作为自己唯物史观的核心与基石,明确指出,“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4](18页),“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4](19页),主张对事物、现实、感性,应从实践去理解。而对于实践,马克思“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的东西”[4](43页)。正是对客观物质实践活动的强调,使马克思主义哲学既有别于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又有别于费尔巴哈的机械唯物主义。当然,实践美学之以实践为基础,除了这番理由,更为直接的原因是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中的论述。在《手稿》中,马克思认为:“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作品和他的现实。”[5](97页)除肯定客观的物质实践是人确证自己的根本手段外,马克思还直接将劳动实践与美的创造联系起来:

  诚然,动物也生产。它也为自己营造巢穴或住所,如蜜蜂、海狸、蚂蚁等。但是动物只生产它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东西;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而人的生产是全面的;动物只是在直接的肉体需要的支配下生产,而人甚至不受肉体需要的支配也进行生产,并且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支配时才进行真正的生产;动物只生产自身,而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同它的肉体相联系,而人则自由地对侍自己的产品。动物只是按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5](96-97页)

  在与动物生产活动的比较中,马克思明确阐释了人类生产实践活动的独特品质,这就是人能超越特定动物的“种的尺度”来生产。实践美学派在释读这一段言论时,大都将“种的尺度”理解为人类自身的目的、意愿。因此,人类的劳动实践自然成为“合规律与合目的”的实践活动。于是,马克思《手稿》的基本思想就是将实践认定为人对象性的活动,人通过这一活动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使自己“内在的尺度”——本质力量实现于对象之中,自然于是人化,对象由此成为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美由此而得以产生。

  我们看到,马克思《手稿》中自由自觉的实践、本质对象化、自然人化、直观自身等等表述,都为实践美学所吸收,写进了一系列论文与教材关于美的本质的论证中。例如,就美的根源来说,“美既不是物的自然属性,也不是人的主观意识的产物,它的根源深深地蕴藏在人类的社会实践中。因此,要探索美的规律,把握美的本质,不能到物的自然属性中去找寻,也不能到人的主观意识中去找寻,而应该到人的整个社会实践,首先是到人的劳动实践中去寻找”[6](42页)。就美的本质而言,美是“人类通过实践活动,把自己掌握真和实现善的进行自由创造的本质力量,在对象世界中感性显现出来的结果”[6](42页)。简言之,人的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或肯定和表征人的本质的形式,由于人的本质被理解为“自由”,因此美又被规定为自由的形式。总之,美离不开人的活动,尤其不能脱离人对客观对象世界的改造,对象世界之所以美,完全是由于人在其中看到(直观)了自己的意志、理想和智慧,看到了自己改造自然、征服对象世界的伟力。

  应该承认,实践美学所强调的人类物质实践活动,是人摆脱动物界、实现自然向人生成的根本途径。没有劳动实践,审美活动的主客双方皆不能有。从这个意义上讲,实践活动不但是人类审美活动的第一前提,也是人类得以存在和发展的关键。不过,人固然有脱离自然界,走向文明、文化的实践的一面,然而也同样有因源自自然,曾经与自然一体而隶属于自然界的另一面。人类非实践的这后一方面,虽不是马克思《手稿》中探讨的重点,但也并未被马克思所忽略,对此他明确指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7](52页)关于这点,容后再论。由于实践美学蔽于人的实践而不知人属自然的一面,因而它就无法对人类的一切审美经验作出合理的解释。实践美学面临的一个最基本的难题是:人类何以对未经改造加工的天然之美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依据实践活动何以解释天然而并非人为的美?过去在谈到自然之美的根源与本质时,实践美学大都依据“自然人化”一说,认为尽管从天然之美中虽无从看到人化痕迹,但从所谓总体意义上看,人与自然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人已经变成了自然的征服者、主宰者,因此它同样成为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让人感到美。有的论者还以天然美重在形式以求自圆其说。他们认为,经过成千上万次重复观赏自然物的样子,人们不再去考虑它的内容、它与实践活动的内在联系,而能直接观照其形式、样子获得美感。对于这些解释,只要我们稍稍对自己有关天然之美的经验进行反省,就会发现这些看法并无多少说服力。如果说,人也是因为成为了自然的主宰才欣赏天然之美,那为什么人们对天然美不但喜好,而且这种喜好的程度还胜于人为加工之美呢?照实践美学的逻辑,应该是越能显示人的本质力量、人为印记的对象越美,然而事实往往并非如此。如果说天然之美是在形式,那它为什么常常让人心醉神迷、留连忘返?如此强度的美感,侧重形式的美无论如何是达不到的。

  其实,实践美学在解释天然之美时如果仅仅面对这样一番诘难,它也许会被视之为个别的、一时不正常的审美的心态使然。然而,若循着以上的诘难深思,我们会发现实践美学面临的这番诘难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现实的依据与深厚的传统。就现实的依据来说,当今人类已经明显地从自我的崇拜走向自我的检讨,开始深刻地反省自己作为自然主宰与征服者所带来的一系列始料未及的恶果,以崇尚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为特点的绿色文明已经成为全人类的共识与发展目标。在此背景下,当代人对原始天然之美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浓厚兴趣。对于这些,也许有人会说,不能因为实践活动中人的“妄作”而否定实践,实践的初始状态本来就无从充分地预先确定结果状态。但我们接着也会同样反问,实践既然有如此难以克服的问题,何以还要以它作为对美之根源的唯一解答呢?有的论者根据马克思《巴黎手稿》中“种的尺度”、“内在尺度”而认定人的实践活动是合规律与合目的,即真与善的统一。我们想,且不说马克思没有这样直接的论断,即使人类劳动可作这样的理解,那也是理想的、应该的劳动,如马克思上面所说的那种不受肉体需要支配的“真正的生产”。而现实的实际的劳动,正如马克思生前所目睹的劳动活动,大都体现出异化劳动的特点。人类迄今为止的劳动实践,完全既合规律、又合目的的劳动是没有的。拿目的来讲,人类的实践活动所带来的一切很难与其当初的设想完全吻合。至于规律,对规律、真理的认识是一个无止境的过程,过去我们信以为真的东西,到了现在也许就成了谬误。既然迄今为止的人类实践活动很难既合规律、又合目的,它当然就难以充任美之根源的唯一角色。从当今人类对原始天然之美的偏好,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到人类对既往活动的深刻反思,对其中谬误与无知的愧悔。既如此,如果我们仍然抱着实践美学不放,至多对它作局部的修修补补,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为此而懊悔!

  对实践美学诘难的现实依据,限于篇幅,我们不拟深谈,我们想着重讨论的是这一诘难所依托的深厚的美学传统。现实与传统原本就有继承的一面,对传统的探讨无疑也会深化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如果我们不是对两千多年中国传统美学丰富的审美经验视而不见的话,我们就会感到,实践美学面临着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如何解释中国传统美学对本色天然之美的追求。在这里,我们明显感到了实践美学与中国传统美学的尖锐对立。实践美学重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重人的印记、重人为之美。与此相反,中国传统美学重人的主体力量的消解,重本色天然,是一种以本色天然之美为最高审美理想的本然美学。古代中国的这一美学体系,以其丰富的审美经验再次显示了实践美学所谓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这一美的本质之规定的片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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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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