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巴尔塔萨的神学美学

2018-02-27 16:29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作者:张法

On Balthasar's Theological Aesthetics ZHANG Fa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

 

  内容提要:巴尔塔萨是20世纪西方最重要的神学家和美学家,他从神学出发对美学的重新定位、神学美学的特点、美的客体结构、审美过程所做的论述,呈现了他独特的神学美学体系,对我们了解西方神学美学的最新学术成就具有意义。

  From a theological point of view,Balthasar,the most important theologist and esthetician of 20[th]century in the West,reevaluates the position of aesthetics and illustrat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ological aesthetics,objective structure of beauty and the process of beauty appreciation.His exposition displays his unique theological aesthetics system and is of significance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latest academic achievements of western theological aesthetics.

  关键词:巴尔塔萨/神学美学/相遇/Balthasar/theological aesthetics/encounter

 

 

  瑞士神学家巴尔塔萨(Balthasar,1905年—1988年)是20世纪西方最重要的神学家和美学家。在其以随言出意的方式所表达的神学深思中,最为有名的就是他对神学思想体系的构筑,其代表作就是神学三部曲:《荣耀:神学美学》、《神学戏剧学》和《神学逻辑学》。从形式上看,三部曲有一种学院式的学科分类;从内容上看,却有一种超学科的整合精神。在神学美学中飘荡着神学戏剧学的善和神学逻辑学的真,同样,神学戏剧学和神学逻辑学中四溢着美学的芬芳。巴尔塔萨神学最大的特点就是美学在其中的重要地位。因此,对巴尔塔萨来说,美学使他的神学体系放出别样的光芒,使他的神学体系必然形成一种神学美学,不只是一种与各种非神学美学区别开来的美学,而是要从神学的高处去俯瞰、统帅一切美学的神学美学。巴尔塔萨的神学美学,从形式上看是体系性的,从实际上读是反体系的,其美学精神不是与西方美学的主流思想同调的,反而是与东方美学的运思契合的。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透出了巴尔塔萨神学美学的后现代意味。

  一、美学的重新定位

  巴尔塔萨从神学的立场出发对美进行了重新定义,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美不是独立于真与善,而是与真与善不可分,因为上帝是真、善、美的统一。这乍一听来是在重复着很多人说过的大白话,其意义要在细看巴尔塔萨对此的展开之后,才显示出来。巴尔塔萨以这一理论为根据,对美学的历史进行了重新梳理。这种梳理对我们重新认识美作为“学”的展开史,有一种启发性的认识。

  在巴尔塔萨看来,西方美学史要从三个角度去考察:一是大美学史,它表现为一种走向神学美学的美学史。二是走向神学美学的转折史,它呈现了在近代科学精神的影响下,在神学真理的启示下,美学怎样从反美神学和审美神学走向神学美学。反美神学是新教反对以客观化的审美客体为美,认为这种美不能够通向神学的启示。审美神学是从美学的角度来看神学,把神学作为一种审美对象。而神学美学则是从神学的角度来看美学,把美学视为是与神学浑然一体的。三是神学美学自身的呈现,即在神恩感召下的神学美学自身的发展史。当对美学史做了这三个视角的观照之后,什么是神学美学,甚而至于什么是美学,也就敞亮出来了。

  大美学史主要分为三个大的阶段:第一阶段是从希腊到近代。在这一阶段,真、善、美是不分的,哲学与神学是一回事,神的美、理念世界、宇宙逻辑、太一的光是一回事。这里,柏拉图虽然开创了西方的哲学美学,但是并没有也无意将之发展为一门学科。因为真、善、美在本体论上是同一的。巴尔塔萨认识到,从埃及到中国,所有高级文明的智慧传统都以各种方式体现了由真、善、美的统一所具体化的政治、宗教、艺术的统一性。在这一意义上,古希腊美学又代表着整个世界美学。第二阶段始于启蒙运动后期到德国唯心主义时期。在这一时期,美学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标志着在笛卡儿的理性思维影响下真、善、美的分离。这一美学时代在德国古典哲学和浪漫主义那里达到了高潮,即由施莱尔马赫、康德、谢林、黑格尔、叔本华所代表的时代。正是这个美学时代,使美学成为一门科学,成为一个系统的研究对象,它代表了西方美学的真正特色。第三个阶段是从理性美学返回神学美学的时代。它一方面表现为哲学美学在否定了美的本质后出现的分解;另一方面表现为一种逐渐脱离哲学美学而朝向神学美学的运动。巴尔塔萨大概会认为,自己的神学美学应算是走向神学美学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具有意味的是,巴尔塔萨神学美学描绘的美学历史三阶段,正好是哲学美学家黑格乐的正反合过程:最初的真、善、美合一,然后真、善、美分离,最后真、善、美又合一。最后的合一是对第二阶段的扬弃和向第一阶段的复归,是在一种更高程度(神学程度)上的复归。

  怎样从哲学美学复归到神学美学?巴尔塔萨指出了两条道路:一条是神学美学在时代压力下反对审美蜕化和异化而产生的进路,以新教神学为代表。这是一条从反美到返美之路。我们可以替巴尔塔萨将之命名为反美神学。另一条是在时代的影响下而又力图突破时代的局限,强调美学与神学的关系。以审美神学为代表,通过对美学特征的强调而超越时代,而一步步进入神学美学。第一条路的发展轨迹是哈曼——克尔凯郭尔——巴特——内贝尔。第二条路的演化逻辑虽然也要从哈曼讲起,但主要的关节点是赫尔德——夏多布里昂——屈格勒——谢本。对于从哲学美学向神学美学的转折,哈曼具有重要的意义,在古典文化、路德新教、天主教在现代交汇之时,在世俗之美、异教之美、神学之美相互碰撞之际,哈曼是惟一的一个认识到建构一种综合性的神学美学的重要意义的人。哈曼在美学上的对立面是一批正在构建各种美学理论的近代英雄:夏夫兹博里、休谟、莱辛、门德尔松、康德、施达克、赫尔德、雅可比。从这个名单中,就可以知道神学美学的艰巨任务。在以上两条逻辑进路中,神学美学不但要反对笛卡儿的理性主义,狄尔泰的启蒙思想,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哲学,从温克尔曼的古典主义到施莱格尔的浪漫主义,还要克服神学内部从克尔凯郭尔到赫尔德的非正确路线。在这多边战线中,神学美学要反对的,有把美归于概念系统的理性主义和形式主义,有把美等同于艺术成品的客观主义,有把美归于自然/上帝的泛神论,有把美泛化为异教诸神而消泯了上帝本性的综合论者,如此等等。然而,这两条进路终归走向了正途,新教神学在内贝尔那儿,审美神学在谢本那儿,已经进入了神学美学的正门。由此而后,神学美学富丽堂皇的院、堂、室正在向人们呈现。

  当美学史已经将神学美学展开来的时候,以前不为人们所看到的神学美学自身的历史也豁然开朗起来。在巴尔塔萨看来,基督教史上的12位思想家是神学美学发展史上的代表人物,他们是:古代教会神学的奠基者伊里奈乌,教父学的集大成者奥古斯丁,神秘主义思想家狄奥西尼,中世纪理论家安瑟伦,方济各会的神学家波那文叶拉,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诗人神学家但丁,加尔默罗会改革家、具有神秘激情的西班牙人胡安,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前面讲过的德国神学家哈曼,俄罗斯宗教哲学家索罗维约夫,英国耶稣会诗人霍普金斯,法国思想家佩吉。耶稣基督有12位门徒,神学美学有12位思想家,他们的构成既考虑到历史时间的跨度,又照顾了国别空间的分布。

  通过美学史的三条线索,神学美学完全改写了美学史,具有学术正统地位的以美学独立为核心来书写的西方美学史反而成了一种例外,而神学美学才是西方美学史的正宗。神学美学统合了哲学理性美学和希腊美学。如此一统合,西方美学的主貌呈现出了一种与各非西方文化的美学更为接近的形态,也使世界美学的总体面貌发生了一种完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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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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