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与物性之辨:朱熹思想的内在张力与船山的检讨

2018-03-01 10:05 来源:《贵阳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陈赟

Differentiation of Human Nature and Physical Property:The Internal Tension of Zhu Xi's Thought and Wang Chuanshan's Criticism on Zhu Xi's Thought

  作者简介:陈赟(1973- ),男,安徽怀远人,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青年学者,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国古典哲学、思想史。上海 200241

  原发信息:《贵阳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0174期

  内容提要:朱熹对人物之性的同异问题采用了双重视角,从单言理而不杂气的视角来看,人物之性无别,其实质规定是仁义礼智之理;从理气不离的视角来看,人物之性有异,而其异源自气而不是理。这种复杂的视角导致了将《中庸》首章的“性—道—教”纲领的主体指向了人与物。而船山坚持认为,性、道、教三者是专言人而不及物的,人物同原而异理,故而人性、物性之别无间于理与气,这种区别是在所有相关层面上的。朱熹致力于仁义礼智五常之性的普遍化论证,将仁义礼智在形气世界中的显现视为人的不容回避、不能推诿的责任,而船山则在人文世界的建构方面思考人之所以为人的特性。

  Zhu Xi takes the dual perspectives on human nature and natural things.On the one hand,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ure "li"(Principle)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 human nature and the nature of physical things,that is to say,"ren"(Humanity),"yi"(righteousness 义),"li"(ritual 礼)and "zhi"(wisdom)are the common nature of human beings and the other beings; on the other hand,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mixture of principle and "qi",the nature of human being and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beings are not the same and it is "qi" which determinates such difference.This complicate perspective make Zhu Xi take the subjects of "Xing","Tao" and "Jiao" in the Book of the Doctrine of Means all beings including human being and other beings while Wang Chuansan insists that these subjects should only refer to human being,and although human being and other things have a common origin,their nature are difference.The above difference between Zhuxi and Chuanshan lies in fact that Zhuxiis committed to the generalization of morality,as the essence of all who exist,and thus being a moral being with the characters of "ren","yi","li","zhi",is to be seen as the human mission while Chuanshan takes not the given natural world but the construction of cultural world as human nature.

  关键词:人性/物性/朱熹/王船山  human nature/the nature of physical things/Zhuxi/Wang Chuanshan

  标题注释: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周礼与‘家天下’的王制:以《殷周制度论》为中心”(项目编号:15FZX005);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项目:“中国与世界:古今中西之争视域下世界历史叙述的重建”(项目编号:16JJD720006);上海市教育委员会科研创新计划、江苏省公民道德与社会风尚协同创新中心与道德发展智库等阶段性成果。

 

  人性与物性是否具有共同的形而上学的本原?如果分享共同本原的人性与物性,具有相同的构成,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人性与物性均是这一本原的同质体现?抑或在显发共同本原的视角下,人性与物性具有不同的本质内涵,甚至他们自身就是自身的根据?从这些问题所构成的视域出发,可以考察朱熹在天理观的视域下对人性论的独特理解。笔者试图从朱熹对于《中庸》性—道—教这一基本纲领的解释张力出发,勾勒朱熹对人性与物性之同异的理解;而后揭示王夫之对朱熹的检讨,并由这一批判出发,基于先秦哲学的资源,提供人性与物性同异问题的另类构思。

  一、人性与物性:朱熹对《中庸》纲领的不同阐发及其思想张力

  《礼记·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可谓中庸的整个纲领,它给出了中庸之为中庸的可能性。朱熹在《中庸章句》对之的理解是:“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1]32(《朱子全书》第六册,《中庸章句》)显然,在这里,命意味着天之所命,作用于人与物,故而命是兼言人物的,而性、道也同样兼言人物,只是教被理解为圣人品节人物当行之道,故而教是人的专有之物。但王夫之认为,朱熹对性、道、教的解释呈现出某种张力,其对应的文本是《中庸章句》与《中庸或问》,在前者,性道兼言人、物,而教则属之于人;在后者,则俱为分疏:

  《章句》于性道,俱兼人物说,《或问》则具为分疏:于命则兼言“赋与万物”,于性则曰“吾得之乎是命以生”;于命则曰“庶物万化由是以出”,于性则曰“万物万事之理”。与事类言而曰理,则固以人所知而所处者言之也。其于道也,则虽旁及鸟兽草木、虎狼蜂蚁之类,而终之曰“可以见天命之本然,而道亦未尝不在是”,则显以类通而证吾所应之事物,其理本一,而非概统人物而一之也。[2]455(《船山全书》第六册,《读四书大全说》卷二,《中庸》)

  朱熹在《中庸或问》中,的确出现了不同于《中庸章句》表述,但从“盖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皆理之自然,而人物之所同得者也”[1]551(《朱子全书》第六册,《中庸或问》)来看,朱熹仍然坚持性、道为人、物之所同得,但朱熹从对命与性的分疏开始,由此展开的对性、道的论述,其着眼点明确地是以人为主体的:“天命之谓性,言天之所以命乎人者,是则人之所以为性也。盖天之所以赋与万物而不能自已者,命也;吾得乎是命以生而莫非全体者,性也。故以命言之,则曰元、亨、利、贞,而四时五行,庶类万化,莫不由是而出;以性言之,则曰仁、义、礼、智,而四端五典,万物万事之理,无不统于其间。盖在天在人,虽有性命之分,而其理则未尝不一;在人在物,虽有气禀之异,而其理则未尝不同,此吾之性,所以纯粹至善,而非若荀、扬、韩子之所云也。率性之谓道,言循其所得乎天以生者,则事事物物,莫不自然,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盖天命之性,仁、义、礼、智而已。循其仁之性,则自父子之亲,以至于仁民爱物,皆道也;循其义之性,则自君臣之分,以至于敬长尊贤,亦道也;循其礼之性,则恭敬辞让之节文,皆道也;循其智之性,则是非邪正之分别,亦道也。盖所谓性者,无一理之不具,故所谓道者,不待外求而无所不备。所谓性者,无一物之不得,故所谓道者,不假人为而无所不周。虽鸟兽草木之生,仅得形气之偏,而不能有以通贯乎全体,然其知觉运动,荣悴开落,亦皆循其性而各有自然之理焉。至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则其形气之所偏,又反有以存其义理之所得,尤可以见天命之本然,初无间隔,而所谓道者,亦未尝不在是也。”[1]551-552(《朱子全书》第六册,《中庸或问》)

  对朱熹而言,仁义礼智之性是无一物而不得的,循性意义上的道并不外在于万物,而是遍在于万物,即便是动物,有形气之偏,但也仍然如同人那样,存其义理所得,以见天命之本然,因而中庸所谓的道是兼人和物来说的。然而,朱熹所说的天命之性,专指纯粹至善的仁义礼智之性,皆天之所与,虽然人不能独占之,但其所展开的万事万物之理,毕竟对人而全体显现;而循性之道更是从人的视角加以论说,所谓的父子之亲、仁民爱物、君臣之分、敬长尊贤等等,无不针对人而发。换言之,当仁义礼智之性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常秩序结合时,它与人的特有关联便彰显了,即便朱熹说禽兽偶然地、局部地、零星地分有伦常时,这也并不妨碍五常之性与人类伦常之间的特别关系。

  尽管如此,就朱熹主导的观点来看,他仍然站在一种超出人的视角来看待人性与物性的问题,其基本观点可以概括为:仁义礼智之性,人物无别。通常被我们称为德性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对朱熹而言,并不是人的专有之物、特有之物,更不能为人所垄断,而是遍在于包括人与其他存在者的共有品质。既然在仁义礼智之性上,人性与物性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如何解释人与事物的差异,或者不同存在者的差异?朱熹将之归结为源于气质的不同。

  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1]50(《朱子全书》第六册,《中庸章句》)

  尽人性,尽物性,性只一般,人物气禀不同。[1]2115(《朱子全书》第十六册,《朱子语类》卷六十四)

  自气禀而言,人物便有不同处。[1]1875(《朱子全书》第十六册,《朱子语类》卷五十九)

  人、物本同,气禀有异,故不同。[1]1877(《朱子全书》第十六册,《朱子语类》卷五十九)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