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经典诠释的变迁与经典价值的重建

——以思想史上原壤形象的建构及其变迁为中心

2018-03-02 09:59 来源:《浙江社会科学》 作者:王进

The Change of Classic's Interpretation and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Classics: Center for the Construction and the Changes of Yuan Rang's Image

 

  作者简介:王进,哲学博士,贵州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贵州阳明文化研究院研究员。贵阳 550025

  原发信息:《浙江社会科学》第20179期

  内容提要:在思想史上,对原壤形象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建构。原壤先被视为一个“失礼”之人,后被皇侃改塑成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方外圣人”。前者关注原壤与孔子的“故旧”关系,从而将全章主旨放在“老而不死是为贼”之上,由此深入思考礼法秩序的存在根基问题;后者则侧重思考原壤的个人思想,为原壤的失礼进行辩护,进而为消解礼法秩序提供思想资源。朱子对原壤形象进行了创造性的重构,在尊重原壤思想形象的同时对之进行了根本否定,使该章主旨得以重现。现代思想基于平等自由的诉求,消解了朱子的努力,遮蔽了该章本来严肃重大的问题,降低了该章及经典的重大价值。只有超越现代思想的视野,才能够真正重建经典的价值。

  关键词:原壤/“老而不死是为贼”/政治哲学/皇侃/朱子

 

  在对《论语·宪问》“原壤夷俟”一章的解释上,皇侃和朱子出现了巨大的分歧。现代思想家却未能对之予以充分关注和理解,致使该章含义晦暗不明,也导致该章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其中的关键在于对原壤形象的理解和界定上。深刻检讨和梳理思想史上对原壤形象的建构及变迁历程,不仅有助于揭示经典文本的含义和价值,而且也有利于当前及未来社会的建设。

  兹将“原壤夷俟”章全文揭示于此,以利分析。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论语·宪问》)

  表面看来,该章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疑惑考究的地方,但是当我们深入了解之后,则会发现其中蕴藏着诸多问题……我们先来看看现代各家注译本对之的解释翻译:①

  1、杨伯峻《论语译注》:原壤两腿像八字一样张开坐在地上,等着孔子。孔子骂道:“你幼小时候不懂礼节,长大了毫无贡献,老了还白吃粮食,真是个害人精。”说完,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小腿。

  2、钱穆《论语新解》:原壤蹲着两脚不坐不起,以待孔子之来。先生说:“年幼时,不守逊悌之礼。年长了,又一无称述来教导后辈。只是那样老而不死,这等于如人生中一贼。”说了把手中所曳杖叩击他的脚胫。

  3、李泽厚《论语今读》:原壤踞着双腿,接待孔子。孔子说:“小时候不谦逊,长大了无作为,老了还不死,这叫做祸害。”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4、孙钦善《论语本解》:原壤坐无坐相,放肆地接待孔子。孔子说:“幼小时就不谦逊敬长,长大了又无所传述,老朽了还不快死,这简直是祸害。”并用手杖敲了敲他的小腿。从字面上看,几个版本对之的理解大同小异,但是其字里行间所透露和反映出的思想关切却不容小觑。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原壤形象的界定,二是孔子对原壤的态度。这两个方面一体两面,不可分离,故一并而论之。

  李泽厚和孙钦善只是关注原壤与孔子的社会关系(“老朋友”、“老友”),而对原壤的思想形象不予置评。李泽厚的译文看似“客观中立”,几乎不带任何价值立场,但其评论则鲜明地表明了其立场态度,“原壤据说是孔子的老朋友,对孔子不很礼貌,孔子对他也不客气,但因熟悉,故开玩笑,声貌如见。”②在李先生看来,原壤与孔子因为是老朋友,彼此相当熟悉,所以也就犯不着讲究礼节。换言之,在社会生活中,两个人之间的熟悉关系可以超越礼节。所以他轻描淡写地说孔子对原壤的批评甚至责骂属于“玩笑”。由此看来,该章没有任何“微言大义”,对之任何严肃的讨论均无必要。如果非要说该章有何价值与意义,那也不过只是生动活泼地反映了孔子也如常人一般普通平常、喜欢开玩笑而已。孙先生也尽管对原壤的思想形象不作界定,但其白话翻译的字里行间却清楚地表明了其浓厚的价值倾向——“原壤坐无坐相,放肆地接待孔子”,其中的“坐无坐相”、“放肆”诸词不能不说具有明显的价值评判倾向。总的来看,李、孙两位先生似乎无意关注原壤的思想形象,而只是单纯关注原壤面对孔子时的动作举止(“夷俟”),所不同者只在于对之的看法——李泽厚认为不可在意,纯属玩笑而已;而孙先生则认为实乃“失礼”之举。

  杨伯峻和钱穆则对原壤的思想形象问题高度关注。在杨伯峻看来,“大概这人是一位另有主张而立意反对孔子的人”③,但杨先生还是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立场——在白话翻译中说孔子“骂”原壤,这增加的“骂”字恰好反映了其赞同孔子思想的倾向;钱穆的译文从字面上忠信于原文,似乎不带任何倾向,但其对原壤的介绍则充分显示了其否定的态度立场,“相传原壤习为吐故纳新之术,从事于延年养生之道;恐因《论语》此言而附益之。……礼度详密,仪文烦缛,积久人厌,原壤之流乘衰而起。即在孔门,琴张、曾皙、牧皮,皆称狂士。若非孔门讲聃学,恐王、何、嵇、阮,即出于春秋之末矣。庄周、老聃之徒,终于踵生不绝。然谓原壤乃老氏之流,则非。”④总结杨钱两位先生的观点,无论他们在关于原壤的思想归属方面存在何种不同,但在他们看来,原壤一定不再是孔子的一个普通的“故旧”,而是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人,从而使原壤获得了“思想者”的形象。

  总的来看,诸家对此章的态度错综复杂,模糊暧昧。李泽厚、孙钦善关注的重点在于原壤“夷俟”这一举止上,钱穆、杨伯峻则越过了对“夷俟”举止的关注,而深入到造成此举动的原因方面。诸家均认为“夷俟”乃失礼之举,但对之的看法则又不同:李泽厚认为孔子并不介意;孙钦善、钱穆、杨伯峻则认为孔子在意。凡此种种,让人进退两难、模棱两可。在思想史,对此章的解释也曾出现此种情况,不过最终得以澄清。现代学者再次出现此种情况,实在令人唏嘘一叹,感慨万千。

  历史上关于该章的诠释解读,皇侃与朱子就曾产生巨大的分歧,所造成的影响也非常深远。回顾这一段历史,不仅对于我们深入了解该章含义,而且对于其背后的深远关切都是非常有意义的。在深入具体讨论他们的分歧以前,我们先来看看《论语义疏》一书的流传经过,从中也可看出该章的意义非同一般。对此《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论语义疏〉十卷(浙江巡抚采进本)》有着简略的介绍:

  侃……吴郡人,青州刺史皇象九世孙。武帝时官国子助教,寻拜散骑侍郎,兼助教如故。大同十一年卒。事迹具《梁书·儒林传》。《传》称所撰《礼记义》五十卷、《论语义》十卷。《礼记义》久佚,此书宋《国史志》、《中兴书目》、晁公武《读书志》、尤袤《遂初堂书目》皆尚著录。《国史志》称侃《疏》虽时有鄙近,然博极群言,补诸书之未至,为后学所宗。盖是时讲学之风尚未甚炽,儒者说经亦尚未尽废古义,故史臣之论云尔。迨乾淳以后,讲学家门户日坚,羽翼日众,铲除异己,惟恐有一字之遗,遂无复称引之者,而陈氏《书录解题》亦遂不著录。知其佚在南宋时矣。惟唐时旧本流传,存於海外。康熙九年,日本国山井鼎等作《七经孟子考文》,自称其国有是书,然中国无得其本者,故朱彝尊《经义考》注曰:“未见”。今恭逢我皇上右文稽古,经籍道昌,乃发其光於鲸波鲛室之中,藉海舶而登秘阁,殆若有神物撝诃,存汉、晋经学之一线,俾待圣世而复显者。其应运而来,信有非偶然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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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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