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史视域中荀子的崇学观及其与孟学的分野

2018-03-02 10:03 来源:《东岳论丛》 作者:张明

Xun Zi's View of Advocating Learning in Academic History an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Xun Zi and Mencius

 

  作者简介:张明(1976- ),男,山东社会科学院国际儒学研究与交流中心副研究员。山东 济南 250002

  原发信息:《东岳论丛》第20179期

  内容提要:荀子继孔子之后发挥了儒家的崇学观,但孟子则从性善论的角度并不关注向外之“学”,这是荀孟二者之间的巨大分歧。韩愈首倡“道统”说,尊孟而抑荀,被宋明理学家所借用和发扬,孟荀的思想地位遂成云泥。学术史上的汉宋之争,实质上是由荀孟在“学”的问题上的分歧作为内因所推动的。

  关键词:学/荀子/孟子/汉学/宋学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韩愈儒学思想与中晚唐儒学复兴运动研究”(项目号:17BZX050)阶段性成果;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荀学史”(项目号:12AZX007)阶段性成果。

 

  荀子是继孔子之后先秦儒家在“学”的问题上发挥最多的思想家,《劝学》一篇,酣畅淋漓,素为世人所重,至今耳熟能详。但是,如果我们不仅仅把荀子的这种崇学观视作一般性、孤立的东西,而是置于整个学术史、思想史的领域中来审视的话,那么这种观念实则具有某种实质性的思想价值和标准。这种价值和标准,不仅将先秦儒家与其他诸子百家之间区分开来,而且在先秦儒家内部,也将荀子之学与孟子之学的差别加以凸显。更为重要的是,荀、孟在“学”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始终以一种潜隐的方式,贯穿于中国思想史、学术史的进程中,某些表面上看来仅仅是学术性的争议,却完全可以追溯到这种思想分歧上。

  一、孔、荀相继的儒家崇学思想路线

  作为儒家学说的缔造者,孔子非常关注“学”的问题,《论语》中记载的有关言论可谓顺手拈来、俯拾皆是,如: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论语·公冶长》);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论语·泰伯》)。

  据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附《论语词典》统计,在《论语》中,“学”作为实词概念出现过64次,仅次于“仁”(109次)这样的核心词。不涉及“学”字,而含有“学”之意义的话语就更多了,如“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等等。此种遍布于《论语》诸篇中的言论,从内容上讲也极为丰富,既有简略的劝勉之语,也有深刻的治学方法,不一而足,多成为今人口耳相传的格言警句,足以见出孔子对“学”的重视。

  荀子继承了孔子的崇学观,他所作《劝学》篇,可谓是先秦儒家首次系统性阐述这一观念的论文。这种继承性,在历代《荀子》书整理者那里得到了体现。汉代刘向整理《荀子》,为其编定目次,置《劝学》为首篇,至中唐时期杨倞首为作注,对目次进行了重新编排,与刘向有所差异,如将《性恶》篇提前,而置《尧问》为末篇,但仍以《劝学》为第一。这种编排是颇有深意的:《劝学》对应了《论语》首篇《学而》,《尧问》则对应了《论语》的末篇《尧曰》,这样,《荀子》书就与记载孔子言行的经典《论语》在形式上形成了对应关系,通过这种对应也就表达了编目者视荀子为孔子后继者的看法。杨倞说:“观其(按指荀子—作者注)立言指事,根极理要,敷陈往古,掎挈当世,拨乱兴理,易于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师。又其书亦所以羽翼六经,增光孔氏,非徒诸子之言也。”(《荀子注·序》)就把这层意思说得很清楚。

  就《劝学》篇显示出的儒家学说特色来说,荀子在这篇论文中阐述了先秦儒家在“学”这个问题上的两个重要观念:一是“学”的行为,二是“学”的对象。前者阐明的是学习的必要性,即“劝学”之“劝”,劝勉人们要笃行“学”之实践,要“学不可以已”。其中很多内容跟孔子之语相仿,如“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荀子·劝学》),是对《论语》“思而不学则殆”的进一步发挥。后者阐明学习的对象,即《诗》、《书》、《礼》、《乐》、《春秋》等经典。孔子谈“学”,较为宽泛,但其核心对象也是儒家经典,他认为,“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论语·季氏》),即是以“六经”作为教育子弟的主要内容。荀子发挥了孔子的这一思想,进而加以系统的说明:“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荀子·劝学》)他对学习的对象内容、次序安排作出明确的规定,认为学习是有始有终的,从诵经开始,而终乎《礼》;通过这一学习的过程,能够理解儒学的真义,使自身的修养从一个普通的士人,而能逐渐向圣人看齐。

  由孔子到荀子一脉相承的崇学思想,实则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儒家之为儒家的一种标志。为什么这么说?首先就具体人物来说,孔、荀之间有很大相似之处,即二人皆以老师的身份而获盛名,所以重视“学”,劝勉学生子弟致力于学,以儒家经典作为教授的内容等等,实则与这种特殊身份相关。孔子是中国古代第一个设立私学的教师,“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史记·孔子世家》)特为后世所称誉,被尊崇为“至圣先师”,人尽皆知,自不待言。荀子生活在战国末期,游学于齐国,曾多次担任当时人文荟萃之地稷下学宫的祭酒,其学生如韩非、李斯、浮丘伯、陆贾、张苍等皆是著名人物,故司马迁称其“最为老师”(《史记·孟轲荀卿列传》)。对先秦典籍的保存和传授,孔子之后,以荀子的贡献最大,秦火之后,《诗》、《书》等经典能够再度传习,有赖于荀子后学的发扬。儒家重视经典,重视传承,因此在“学”的问题上就特别关注,可以说,儒学能够在几千年来的中国历史上延绵不绝,这种崇学的思想在其间着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正是对于“学”的重视,把儒家学说与其他诸子学说之间区分开来。从儒家的起源来看,“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叙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为最高。”(《汉书·艺文志》)“仁义”是其思想的核心,而“六经”则是其崇奉的经典,通过对经典的学习,领悟仁义的理念,才能通达于大道,成君子,成圣人。所以对经典著作、礼仪规范的重视与学习,乃是出于儒家自身的规约,非如此则不称其为儒家了。相比较而言,其他诸子百家则没有像儒家那样关注“学”的问题。与儒家并称显学的墨家,其开创者墨子本人虽出于儒学之门,曾对儒家典籍、礼仪规范相当熟悉,却最终成为儒学的反对者。墨家反对儒家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对儒家秉承的周代繁文缛节、等级礼法的批评,“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要略》),提倡“节用”、“非乐”,以素朴的方式生活和干政。在这样的观念指导下,墨家的着重之处在“行”,而不在“学”,《墨子·非攻》篇所记载墨翟本人不辞辛劳奔波于诸侯之间以平息战乱的事迹,很能说明墨家的这种倾向。作为先秦另一大思想派别的道家,也对“学”不甚重视。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第四十八章》),是把“学”作为“道”的对立面来看待;庄子则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养生主》),也不认为学习知识乃人生之要事。老庄的学说,虽然有其辩证的一面,但是不把“学”作为通达“道”的必要途径,则是非常明确的。至于其他各家,在“学”这个问题上大致相仿,都没有孔、荀这般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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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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