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增光:家、国、天下之间

——熊十力的《孝经》观与孝论

2018-03-05 10:39 来源:《黑龙江社会科学》 作者:刘增光

Between Home,Countries and World:On Xiong Shili's View of Xiao Jin and Theory of Filial Piety

 

  作者简介:刘增光,中国人民大学 哲学学院,北京 100872 刘增光(1984- ),男,山西襄汾人,讲师,硕士生导师,哲学博士,从事宋明理学、《孝经》学研究。

  原发信息:《黑龙江社会科学》 第20173期

  内容提要:熊十力在其著作中屡屡申发自己的孝论,他的《孝经》观、孝论与他对孔子儒学和六经旨意的理解紧密相关。熊十力对孝的理解和批判所触及的更为根本的问题实则是如何理解儒家对于家庭与天下关系的处理,同时也是涉及人之道德心性与政治生活的根本问题。故不论是熊十力本人的孝论,还是当时人们对他的批评,在古今中西之辩的语境中更都有深层的含义。他以心学为资源所阐发的天下理论值得我们今天认真对待。

  关键词:熊十力/《孝经》/家庭/天下

  标题注释: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特别资助项目“孝经学史上的和会汉宋现象研究”(2014t70395)。

 

  熊十力在建国前后的著作《中国历史讲话》(1938)、《读经示要》(1945)、《论六经》(1951)、《原儒》(1956)中多次谈及自己对《孝经》的看法,申发自己的孝论,他甚至想写一部《孝经疏辨》[1]160。由此亦可见,他的《孝经》观、孝论与他对孔子儒学和六经旨意的理解紧密相关,前者是后者的一部分。熊十力曾自言当时学者批评他“毁孝”,他感到非常冤枉,于是在《原儒》一书的序文末尾特意附上一段辩解文字:“余谈历史事实,与毁孝何关?人类一日存在,即孝德自然不容毁也。”[2]3我们不禁感到好奇:他如此坚定地主张孝德的存在,那为何当时人们还要批评他毁孝,他因此要特意辩诬一番呢?这当然要从熊十力本人对孝的理解上着眼。熊氏的基本观点是:1.《孝经》非孔子所作,乃源出于曾、孟孝治派,与孔子之说有背;2.孝治天下与移孝作忠的孝观念皆非孔子的主张,这种孝观念是两千年帝制的维护工具。不难看出,熊十力批判孝论的触角甚至延伸到了宗圣曾子与亚圣孟子,难怪当时人会以熊十力为毁孝论者。但实则熊十力对孝的理解所触及的更为根本的问题则是如何理解儒家对于家庭与天下关系的处理问题,这一问题同时也是涉及人之道德心性与政治生活的根本问题。故不论是熊十力本人的孝论,还是当时人们对他的批评,在古今中西之辩的语境中更有深层的含义存焉。本文即尝试对这一问题进行探究,并揭示其现实意义。

  一、道德之孝与政治之孝

  孝究竟是仅仅限于家庭之内的事亲养亲,还是可以施之于天下的孝治?这是儒家一直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论语·为政》就有一条谈及孝弟与为政的关系:“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而后来的孟子更是重孝,阐发“亲亲长长而天下平”的理念。但熊十力截然断定,孝弟与政治没有关系,孝弟不能政治化。故而他反对“移孝作忠”与“孝治天下”的观念,他说:

  儒家重孝弟,此理不可易。但以孝亲与忠君结合为一,甚至忠孝不两全时可以移孝作忠,如亲老而可为君死难之类,因此,便视忠君为人道之极,更不敢于政治上考虑君权之问题,此等谬误观念,实自汉人启之。《论语》记孔子言孝,皆恰到好处,皆令人于自家性情上加意培养,至《孝经》便不能无失。于是帝者利用之,居然以孝弟之教为奴化斯民之良好政策矣[1]159-160。

  《论语》记孔子言孝,皆就人情恻然不容已处指点,令其培养德本,勿流凉薄(德本者,孝为一切道德之本源。人未有薄其亲而能爱众者也)。至《孝经》一书,便务为肤阔语(肤泛、阔大而不切于人事,非所以教孝也),以与政治相结合,而后之帝者“孝治天下”与“移孝作忠”等教条,皆缘《孝经》而立[2]59。

  可见,熊十力区分道德心性化的孝与政治化的孝,正是通过分判《论语》论孝与《孝经》论孝之不同而进行的。前者论孝亲切,后者肤阔;前者是言性情,后者则是言政治。以孔子为论孝之标尺,这自然就取消了《孝经》论孝之合法性。而为何要这样做,则与熊十力反对帝制的革命性思想有关。反对帝制,自然就要反对忠君,而在熊十力看来,尧舜以来传至孔子所定之六经,正是反对忠君与帝制,而主张民主自由的。这便关涉熊十力的经学思想。

  熊十力晚年转向经学,认为自汉儒开始,便歪曲了孔子六经之学的真意,而之后的两千年中国实行帝制而非民主皆是缘此而来。他为了说明这一点,在《论六经》一书中对六经之“微言”与“大义”做了区分:“微言有二:一者,理究其极,所谓无上甚深微妙之蕴。六经时引而不发,是微言也。二者,于群化、政制不主故常,示人以立本造实通变之宜。如《春秋》为万世致太平之道,必为据乱世专制之主所不能容……亦微言也。大义者,随顺时主,明尊卑贵贱之等,张名分以定民志,如今云封建思想是也。”[3]6-7熊十力经学的主要精神即萃于此语,其以孔子六经之微言分为两部分之意涵,后文详说。微言之第二义即是他所阐发的革命通变的“天下为公”思想。故在《原儒》中,他进一步明确地认为微言“即《礼运》大同之说,与《春秋》太平义通,皆隐微之言也”,而“大义者,即小康之礼教”[2]106。而不论是在《论六经》,还是《原儒》中,他都一以贯之地认为孔子六经之旨仅道“微言”,不涉及“大义”。凡是言及“大义”者,均非孔子之本旨。既然熊十力以大义为明尊卑贵贱之等的礼教思想,那么,“移孝作忠”“孝治天下”的理念自然要被他否定。

  熊十力认为,汉儒将孔子的微言隐没于他们所阐述的忠君之“大义”之中[3]7,而两千年的帝制政治也正是由于汉儒隐没了孔子之微言所导致,而被歪曲的孝观念正是帝制的理论工具,对这种他所认为的歪曲后的孝观念及其政治实践,熊十力都一一做了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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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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