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所自出":"宗统"与"君统"之间的连接

2018-03-19 21:26 来源:《学术月刊》 作者:陈赟

 "Succeed by Own Origin":The Link between "Clan Lineage" and "Monarch Lineage"

  作者简介:陈赟,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上海 200241

  原发信息:《学术月刊》第20179期

  内容提要:考察为中国千年政制传统奠定制度根基的西周王制,无法回避最为核心的宗统与君统的关系。对于这个问题,有“君宗合一”说与“君宗隔断”说两种完全不同的回答。在严格的意义上,君统的主体是诸侯,而宗统的主体是大夫士,君统与宗统分别针对“国”(政治)与“家”(宗法)的构造。君宗合一说极大地混淆了宗法与政治的分别,不可避免地走向以宗法取代政治的后果。但君统与宗统之间的隔断,只是说二者各有其原则,各有其领域,而不是说二者之间彼此没有关系。“继所自出”是宗法中极为重要但在20世纪的宗法研究中却始终被忽视的概念,正是这一概念建立了宗统与君统的关联:无论一个宗法上的系统如何“本支百世”,但通过“祭所自出”而追溯其来源,最终根植于君统:卿大夫大宗起源于公子之“别子为祖”,而别子其所自出则为先君;同样,诸侯始封君作为“大宗”之祖,其所自出则为君统中的先王。宗统得以作为君统的扩展与延续,得以作为君统的分支而被建构。君、王所在系统之尊,与宗法所在系统之卑,始终是一体两面。由此,尊君或尊王,必然是内在于宗法体系的隐秘指向。如此,“继所自出”所彰显的正是宗法深处隐藏着的政治意识。

  In examining the West Zhou monarch system which laid a foundation of political system for China's political tradition in two thousand years,the most kernel ques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lan lineage and monarch lineage is unavoidable.There are two answers to this question,i.e.,the view of "combination of monarch and clan" and the view of "separation of monarch and clan".Strictly speaking,the subject of monarch lineage is the princes,while the subject of clan lineage is senior officials,they respectively refers to the structure of "kingdom"(politics)and "family"(patriarchal clan).The saying "monarch and clan as one" greatly confuses patriarchal clan and politics,and it inevitably results in substituting politics with patriarchal clan.But the view of separation points out that the two have their own principle and realm,instead of non-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The conception "succeed by own origin" is a very important one,but it is neglected in the 20th century studies of clan lineage.This conception has establish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lan lineage and monarch lineage.No matter how many clan branches existed,they are originated from monarch lineage.Clan lineage is an extension and continuation of monarch lineage,and constructed as the divisions of monarch lineage.The two lineages are two sides of a coin.In this way,obeying to monarch is inevitably points to clan system."Succeed by own origin" reveals exactly a political consciousness hidden in clan system.

  关键词:宗统/君统/继所自出  clan lineage/monarch lineage/succeed by own origin

  标题注释: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项目(16JJD720006)、江苏省公民道德与社会风尚协同创新中心与道德发展智库、上海市教育委员会科研创新计划重大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西周“家天下”的王制为千年中国传统政制奠定了制度性根基,对于西周王制而言,最根本的问题之一是政治层面的君统与社会层面的宗统之间的关系,自汉代郑玄与毛亨各自提出不同的回答方案以来,这已经成为一个聚讼千年而不得解决但又无法回避的根本性问题。本文之作,是在充分尊重历代讨论的基础上,调和两种解决方案,提供一个尝试性的解决方式。

  在原则上,宗法的主体是卿大夫与士,卿大夫、士的族内之治,通过宗法而展开,其性质可纳入“齐家”的架构之内。“齐家”是周代“家-国-天下”政治结构整体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尽管以宗道方式“齐家”非常重要,然而对有国之诸侯与有天下之天子而言,“齐家”固然不可绕过,但毕竟不能以家概国、以国等天下,故而诸侯与天子在齐家的宗统之外,另有其统,即所谓“君统”。如果说作为正体的宗法限于士大夫阶层,上不及天子诸侯,那么士大夫之宗统与诸侯之君统到底是什么关系?民国初年,精研三代礼制并为新史学奠基的王国维先生曾云:

  是故由尊之统言,则天子、诸侯绝宗,王子、公子无宗可也。由亲之统言,则天子、诸侯之子,身为别子而其后世为大宗者,无不奉天子、诸侯以为最大之大宗。将以尊卑既殊,不敢加以“宗”名,而其实则仍在也。故《大传》曰:“君有合族之道。”其在《诗·小雅》之《常棣序》曰:“燕兄弟也。”其诗曰:“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大雅》之《行苇序》曰:“周家能内睦九族也。”其诗曰:“戚戚兄弟,莫通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是即《周礼·大宗伯》所谓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者,是天子之收族也。《文王世子》曰:“公与族人燕则以齿。”又曰:“公与族人燕,则异姓为宾。”是诸侯之收族也。夫收族者,大宗之事也。又在《小雅》之《楚茨》曰:“诸父兄弟,备言燕私。”此言天子诸侯祭毕而与族人燕也。《尚书大传》曰:“宗室有事,族人皆侍终日。大宗已侍于宾奠,然后燕私。燕私者何也?祭已而与族人饮也。”是祭毕而燕族人者,亦大宗之事也。是故天子诸侯虽无大宗之名,而有大宗之实。《(笃)公刘》之诗曰:“食之饮之,君之宗之。”《传》曰:“为之君,为之大宗也。”①《板》之诗曰:“大宗维翰。”《传》曰:“王者,天下之大宗。”②又曰:“宗子维城。”《笺》曰:“王者之嫡子,谓之宗子。”③是礼家之“大宗”限于大夫以下者,诗人直以称天子、诸侯。惟在天子诸侯,则宗统与君统合,故不必以宗名。大夫、士以下皆以贤才进,不必是嫡子,故宗法乃成一独立之统系。是以丧服有为宗子及其母、妻之服皆齐衰三月,与庶人为国君、曾孙为曾祖父母之服同。通子、庶子祇事宗子,宗妇虽贵富,不敢以贵富入于宗子之家;子弟犹归器,祭则具二牲,献其贤者于宗子,夫妇皆齐而宗敬焉,终事而敢私祭,是故大夫以下,君统之外复戴宗统,此由嫡庶之制自然而生者也。④

  这里的关键是区分尊之统与亲之统,前者即所谓“君统”,后者即所谓“宗统”,二者关系为何,这是王氏提出的一个事关宗法本质、涉及王制基础的核心问题。

  一、宗统与君统的隔断:对“君宗合一”说的批判

  王国维意识到,在这一关键问题上,礼家与诗家存在着根本的差异。《诗经》“传”作者毛亨,有《毛诗古训传》,被王国维称为“诗家”;“笺”的作者为郑玄,精通三礼之学,遍注三《礼》,被王国维称为“礼家”。毛亨以为天子、诸侯在宗法系统之内,王者是天下之大宗,则相应地,诸侯当系一国之大宗,这就是著名的“君宗合一”说。毛亨的观点在清儒陈立(1809-1869)那里得到了响应:“天子以别子为诸侯,其世为诸侯者,大宗也。诸侯以别子为卿,其世为卿者,大宗也。卿以别子为大夫,其世为大夫者,大宗也。大夫以别子为士,其世为士者,大宗也。天子建国,则诸侯于国为大宗,对天子言,则小宗,未闻天子之统可绝,而国之统不可绝也。诸侯立家,则卿于家为大宗,对诸侯则小宗,未闻诸侯之统可绝,而卿之家统不可绝也。卿置侧室,大夫二宗,士之隶子弟等,皆可推而著见也。”⑤陈立这里的观点,并非其首创,而是来自毛诗传统,但它直启现代学者的“君宗合一”说,为现代诸学者认同,例如范文澜(1893-1969)、李宗侗(1895-1974)、周谷城(1898-1996)、吕振羽(1900-1980)、李亚农(1906-1962)、瞿同祖(1910-2008)、刘家和(1928-)、钱宗范(1937-)、陈絜(1969-),等等。可以说,“君宗合一”是现代的主流看法。⑥

  而自汉至清的主流看法则是以郑玄为代表的礼家观点,它主张君统与宗统之别,有学者称之为君宗“隔断说”⑦,其现代的辩护者主要有金景芳及其弟子陈恩林。在金景芳看来,礼家(《丧服小记》与《大传》)对宗法的论述⑧,“只举公子为例,不用王子为例”,这一事实本身,就是源于“诸侯是国君,不统宗”。⑨“诸侯不统宗”的说法见于晋儒孙毓(?-265):“国君不统宗,故有大宗小宗。安得为之君,复为之大宗乎?”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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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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