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胜:如何守护良知?

——陆王心学工夫中“自力”与“他力”辩证

2018-03-21 23:27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陈立胜

How to Keep the Conscience? An Investigation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elf-Endeavor" and "Recourse-to-Others" in Lu-Wang's Philosophy of Heart

  作者简介:陈立胜,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710期

  内容提要:陆王心学修身进路一向收摄于“本心”“良知”维度,为对治“师心自用”“认欲作理”,既极力彰显“省过”工夫,又强调“圣经”于“吾心”之“触发”“栽培”“印正”义以及“从师亲友”于“成己”之不可或缺义。在“自立”“自信”与“从言”“从师”;“自省“自察”与“交互之检视”;“折诸心”“信诸心”与“折诸圣”“信诸理”三种张力之间,心学工夫论表现为一种动态的平衡。

  关键词:陆王心学/良知/工夫/自力/他力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四书学与中国思想传统研究”(编号15ZDB005)的阶段性成果。

 

  发明本心、致良知是陆王心学一系的基本工夫进路,这种通常被视为脱略文字、直趋本根、当下便是的为学进路,在确立之际即受到朱子学的强烈质疑。质疑大致可归为两点:一是会泯灭儒释界限,朱熹即反复质疑象山学(“江西学”)“恐是葱岭带来”,有“禅学意思”,“真正是禅”,“分明是禅”,“全是禅学”,“一味是禅”,“假佛释之似乱孔孟之实”等;二是导致认欲作理、认贼作子:“陆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把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朱子全书》第18册,第3886页)以心说性,如无辨识工夫,则难免把“气质”认作“天命”,这样气质之中那些“粗恶底气”遂混同为“妙理”,是为“认欲作理”。这两种“弊端”的根源在于心学一系自信、自得这一“尊心”向度过于膨胀,而导致本心与习心、天理与私欲的混同,落入自信太过、师心自用、直情径行、恣意横流而不自知。后来,罗钦顺(1465-1547)、张岳(1492-1553)、陈建(1497-1567)、张烈(1622-1685)等对陆王心学一系的批评,基本上沿袭了朱熹的上述看法。如张岳批评王阳明良知论说:“今之学者,差处正是认物为理,以人心为道心,以气质为天性,生心发事,纵横作用,而以‘良知’二字饰之。此所以人欲横流,其祸不减于洪水猛兽者此也!”(张岳,第108页)直到近代,批评心学的学者依然认定“陆王之学,质而言之,则直师心自用而已”。(《论世变之亟——严复集》,第61页)

  陆王心学之进路是否真有此“流弊”?陆王心学对师心自用、认欲作理有无专门对治之工夫?如有相应对治工夫,其与发明本心、致良知之工夫又有何种关系?这些即是本文要讨论的问题。

  一、自力:省察之心

  如何避免自信太过、师心自用之弊端,其实象山、阳明在标立其尊心路线之同时,即已有清醒之认识。如说:“学者大病在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则不能克己,不能听言。不能听言,虽使羲皇唐虞以来群圣之言,毕闻于耳,毕熟于口,毕记于心,祗益其私,增其病耳。”(《陆象山全集》,第23页)在这里,“师心自用”是指如不能从内心克服一己之偏见,即便圣经语言烂熟于心,这些“圣言”反倒成为假公济私的“幌子”。“师心”之“心”实是“习心”“私心”。象山对为学过程之中“附托”圣言、道理而益私售奸现象惩戒甚厉:“病之大端,不可不讲。常人之病,多在于黠,逐利纵欲,不郷理道。或附托以售其奸,或讪侮以逞其意,皆黠之病也。”(同上,第54页)象山更以善识病自居(“老夫无所能,只是识病”),在象山看来,如本心不立,则任何“圣言”都有可能被习心、私心利用之危险。故要克服此师心自用之弊,必要挺立本心,必要诉诸更深刻、更细致、更认真的省思、审查意识:“懈怠纵驰,人之通患。旧习乘之,捷于影响……吾曹学者,省察之功,岂可已乎?”(同上,第42页)而本心之挺立亦是由省察己私、剥落私欲入手。或问:“先生之学当自何处入?”曰:“不过切己自反,改过迁善”。(同上,第255页)“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学者不长进,只是好己胜。出一言,做一事,便道全是。岂有此理?古人贵知过则改,见善则迁。今各自执自是,被人点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同上,第280、298页)这种省察之功乃是彻上彻下、上自圣贤下至庸常之通行的修身工夫:“过者,虽古圣贤有所不免。而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惟其改之而已。”(同上,第48页)省过功夫在象山最著名的弟子杨慈湖那里乃是家传。其父杨庭显自省甚严,日常用功每每“至于泣下”“至于自拳”“及于梦寐”,又“尝置小箧,实豆其中,以记过念多少”。《慈湖遗书》之中,“学道无他,改过而已”、“学道之极,终于改过,他无奇功”一类说法不胜列举。慈湖“不起意”工夫因其超捷一面而备受争议,然其不起意工夫带有强烈的“改过”“自讼”面向,此又不能不明察也。

  以省察对治师心自用、认欲作理之弊,同样也是阳明工夫论之重要向度。门人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阳明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又曰:“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传习录》96:116-117)面对顾东桥对“任情恣意”工夫论之质疑,阳明辩曰:“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同上,136:174)在阳明看来“讲求”与“穷天下之理”,必与反求诸心联系在一起(“讲求只是体当此心所见”“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只有在心上“体当”与“精察”才能真正将天理与人欲、本心与习心区别开来。他还强调省察之功无时可间,并以“猫之捕鼠”喻其全副投入之态度。(同上,39:75-76)在论“求诸心”工夫时,他着意指出“恐怕有一毫人欲夹杂”(同上,3:30),又指出很多私欲都处在潜意识之中,必须深入心灵生活深处才能洞察之:“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同上,28:66)跟象山层层“剥落”的工夫一样,阳明把人心比拟为镜子,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而常人之心则“斑垢驳蚀”,必须痛加刮磨一番,把所有锈斑刮磨去尽方可。也跟象山一样,阳明非常注重改过迁善的工夫:“本心之明,皎如白日,无有过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人孰无过?改之为贵。蘧伯玉,大贤也,惟曰‘欲寡其过而未能’。成汤、孔子,大圣也,亦惟曰‘改过不吝,可以无大过’而已。人皆曰:‘人非尧舜,安能无过?’此亦相沿之说,未足以知尧舜之心。若尧舜之心而自以为无过,即非所以为圣人矣……古之圣贤时时自见己过而改之,是以能无过,非其心果与人异也。‘戒慎不覩,恐惧不闻’者,时时自见己过之功。”(《王阳明全集》,第172页)至王心斋,乃有“若说己无过,斯过矣”(《王心斋全集》,第8页)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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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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