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霞:《国家篇》中的欲望教育及其希腊化回响

———兼评陈康《柏拉图〈国家篇〉中的教育思想》一文

2018-04-22 22:17 来源:《云南大学学报》 作者:于江霞

   作者简介: 于江霞,女,哲学博士,浙江财经大学伦理研究所副教授。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技艺与身体:斯多亚派治疗哲学研究”(项目号:16FZX01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摘 要: 欲望部分是否可教一直是《国家篇》教育规划中的难题之一。基于对灵魂三部分之实在性的肯定与对欲望部分特性的分析,陈康先生否定了欲望部分与相对应的生产阶层的可教性。本文认为,若以灵魂三分理论为基础,《国家篇》的教育规划确实通过体育和音乐训练对欲望部分施加了直接的影响,但这些影响似乎并不包含理智教导与说之以理。以亚里士多德承前启后的教育理论为桥梁,柏拉图对此颇为模糊的态度在较严格地奉行灵魂三分理论的盖伦那里变得更加明确。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柏拉图的欲望教育思想在希腊化时期的回响、沿承与发展。

   关键词: 《国家篇》;欲望部分;教育;理性

  原文刊发:《云南大学学报》2018年第2期

  

 

  柏拉图的《国家篇》无疑代表着古希腊教育思想之集大成。研读其教育思想,可以有灵魂学的、伦理学的、政治学和认识论的等诸多维度,其中灵魂学之维度可以说最为根本。如《陈康:论希腊哲学》一书引言所指出的,陈康先生在《柏拉图〈国家篇〉中的教育思想》一文中所谈的似乎主要涉及《国家篇》中的本体论和知识论思想。然而,现代学者对作为柏拉图教育观之基础的灵魂三分学说是否是一种严格的认识论和本体论这一问题一直莫衷一是。考虑到相关论题影响之深远以及陈康论文论及范围之广,我们还需要从灵魂学、伦理学等层面,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研读和评论该文章。事实上,基于《国家篇》之教育规划,给予古希腊教育观以更多的反思、探索和可能的比较、扩展,或许也是陈先生大作的重要目的之一。

  以追求历史的了解为基本定位,陈先生不仅评述了《国家篇》教育思想的内容,而且还考察了这些教育思想与之前(少量涉及“之后”,即亚里士多德)的教育思想之间的关联。在他看来,在柏拉图之前,哲学家们已经各有侧重地发展了对灵魂各部分的教育:斯巴达的勇气教育,智者的情欲教育和苏格拉底的理性教育。柏拉图的工作则是以有机融合的方式将其综合起来,形成一个“体大思精、首尾一贯的教育哲学系统”。这集中体现在《国家篇》的三重结构与两重教育(高等教育与平等教育)上。

  我们这里主要关心的即是两重教育,尤其是初等教育的问题。如陈先生所言,令人困惑的是,《国家篇》中初等教育体育与音乐教育(410a-412a),仅为护卫者所设,用来发展心灵中的“毅力部分”,但却缺乏针对生产者,对应欲望部分的第三种教育,或者说柏拉图至少没有明确提对于欲望部分的教育和训练。对此,陈先生的解释是:“理想国的实现基于和洽心灵的养成”;“《国家篇》只有‘转移心向'的高等教育和培养毅力的初等教育”,因此其所推崇的是一种“偏重的教育”,即“无发展情欲的教育”;“因为不待人有意如此做,情欲自己在那里发展了。所以这里所顾虑的,不在它的退缩,乃在它的过分发展。欲将它的发展限制于它应有的范围之内,唯有发展理性和培育毅力”。《国家篇》中所描述的欲望的“过度”(excess)倾向与相应对的压制策略为人所熟知,然而真的如陈先生所说,这里“无一教育为生产阶级所设”,“无发展情欲的教育”,因而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理性和毅力部分对欲望部分的间接的消极性影响吗?这就是柏拉图教育哲学体系对智者所推行的情欲教育的全部态度?如果不是,我们对此应作何种理解?

  一、欲望部分是否可教

  《国家篇》中灵魂的欲望部分(epithumetikon)是否可教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有趣话题。当然这里涉及诸多关于柏拉图灵魂学的旷日已久的争论(尤其是当带有一种现代哲学或科学的前见时)。例如,柏拉图的灵魂是否实在地包括都可以作为独立行为体的三部分(还是仅仅是三种能力或心理学倾向); 如果是,灵魂各部分具体如何运转及相互作用(成为朋友或发生冲突,包括欲望部分内部是否就可以产生冲突);欲望部分如何接受理性统治这一观点及其事实等复杂问题。可以说,倘若如巴尼(Rachel Barney)所言———灵魂三分理论仍然是个开放性问题,那么欲望的可教性问题也是如此。 尽管如此,借助于多角度的框定、比较,我们仍然可以围绕欲望部分自身的管理问题而展开有限的讨论和探索,并选择一种更为合理的理解方式。

  如陈先生所言,在柏拉图所设计的第一阶段,欲望部分似乎没有被教育,也是不可教育的。 确实,柏拉图将其教育方案所要培植的勇敢、道德坚毅和自律都归于一种得到良好训练的血性(thumoeides),相信这种得到良好训练的血性会自然地倾向于与理性合作来控制欲望部分(epithumetikon)(389e1-2,cf. 440b-e,442a-b)。但相比之下,我们却未读到关于欲望部分的、训导感性欲望(如饥、渴、性及其相对应的低级快乐等,439d,403a)的明确论述。当然,由于灵魂三分理论(第四卷)是在教育方案(二、三卷)之后提出来的,所以后者不可能很清楚地指出这种教育具体针对灵魂的哪一部分。然而即使是在卷四441e7-442b3处,即在灵魂三分(435c4-441c7)之后,我们依然看到了类似观点的重现,即强调教育影响理性部分和血性部分而只字未提欲望部分。从欲望的强度看,柏拉图视欲望为一条流量一定的河流,对某物的欲求的增强必然会导致对他物的欲求的减弱(485d 6-8),因此总体上欲望部分的欲求是应被压制、减弱的,而理性部分的欲求则应得到增强并占据主导地位。在第八章中,柏拉图又引入了必要欲望与不必要欲望之间的区分,而必要欲望的不可消除(应该教化)、不必要欲望的不可劝改(应该消除)这一点或许也暗示了欲望部分的不可完全改造性。

  但很多学者也指出,《国家篇》对欲望的教育其实是存在的,这在第一阶段的体育教育和音乐教育(故事、诗、歌等)中都有所体现(其中在前者中更为明显)。例如基尔(Christopher Gill)就坚持这一点,尽管他总体上比较保守,即基本上认为第二、三卷中的道德教育单独指向血性。而威尔伯丁(James Wilberding)则明确指出,为了建立欲望部分与其他两部分之间的友爱(philia,442c9-d2),使前者接受后者的统治(即实现homodoxia),第一阶段需包含对欲望的教育。因此欲望部分与理性部分、血性部分为《国家篇》第二、三卷中的教育规划的共同接受者(co-recipient)。在他看来,二、三卷中确实存在着对欲望的驯化(domesticate),尤其是通过宽泛意义上的体育训练(gymnastikē)。欲望的强度虽应小于理性(因为欲望是有限量的溪流),但不是要完全消除。而且,第九卷就明确说欲望态度的对象需要得到教化。威尔伯丁特别注意到柏拉图对欲望的分类,并尤为强调身体训练中的欲望教育。在他看来,身体训练(gymnastikē)实际包含两部分:一是与欲望部分有关的生活方式和饮食训练,二是与血性部分有关的体育锻炼。柏拉图在字面上并没有讨论体育锻炼,也没建议哪种训练将会提高勇气和血性。相比之下,他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饮食和生活方式上。甚至可以说,身体训练在这里的首要含义就是饮食和生活方式。一方面,饮食方面的措施实际上无法直接对血性部分和提高勇气有所帮助,而是与欲望部分相关。柏拉图强调,是节制的行动使我们变得节制:通过过度饮食(euōkhounti),多形兽变得强壮(588e6-7),但如果以一种有营养(trephōn)的方式,它就会得到驯化(589b2-3)。另一方面,在论述涉及一个人生活方式的身体锻炼时,柏拉图反复强调其目的是生产健康和福祉,而这与欲望教育的目的是相同的。而且反过来,欲望部分(尤其是物质上的必要欲望)的基本目标,即饮、食和性等,恰恰是生活方式方面的身体训练所涉及的话题(403e4-7; 404e8-404d4,8-10; 404d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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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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