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艳梅/吴彤:实验实在论中的仪器问题

2018-04-26 14:23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邵艳梅/吴彤

On Instruments in Experimental Realism

 

  作者简介:邵艳梅,吴彤,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中心。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78期

  内容提要:实验实在论中的仪器本体论定位在于它的创造和使用涉及了从“理论-世界”到“实践-世界”的知识类型转变。在实验实在论的感知——实践模式中科学仪器不仅仅起到了“放大”或“缩小”的居间调解作用,甚至以某种意向性在实在论意义上参与、干涉了科学实在性的建构。以身体觉知为扭结链接仪器、主体与科学实在之间的多维互动,用现象学的方式重构实验实在论的重要判据,可能为实验实在论提供一个无法辩驳的实在性承诺。

  关键词:科学仪器/实在性/实验实在论/居间调解/多维互动

 

  科学哲学中崇尚“概念框架”、“逻辑还原”的理论优位传统并未对科学仪器问题予以充分的反思,传统认识论中的科学仪器只是从属于理论来“表征”世界,在工具论意义上联系主体、客体(科学理论)的中介。20世纪80年代前后,科学哲学、技术哲学、科学史与科学技术论等领域开始关注鲜活具体的“实验”实践,其中科学仪器作为一种独立的物质性力量,研究地位日渐凸显:科学史家盖里森(Peter Galison)提出“仪器也有自己独立的生命”,科学实践哲学家皮克林(Andy Pickering)将仪器视为“科学家与物质力量进行较量的核心”,科学知识社会学家拉图尔(Bruno Latour)认为仪器是一种“铭写装置”,建构着科学实在。新实验主义者哈金(Ian Hacking)在众多的仪器理论中独辟蹊径,其实验实在论中不乏仪器问题的洞见。作为一位具有英美分析哲学传统的新实验主义者,哈金很少使用知觉术语,但他的仪器分析以“感知-实践”模式开启了一场科学实在性与现象学的重要对话。

  一、科学仪器与实验实在论

  科学哲学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久悬不决,莫衷一是。实验实在论的开创者哈金从评判争论的本质入手,指出它们是以实在论与唯名论作为对立面的“知识的旁观者理论(spectator theory)”,属于理论分类意义上的争论。实验实在论的创举就在于它不再围绕“理论-世界”联结的模式(客体依赖于理论或概念框架,其本质是表征主义)来探讨实在性,而是直面鲜活具体的实验实践,考虑科学家们是如何“介入”世界,如何在对世界的干预中提出更具限制性的主张,怎样用充分的实验来保证或鉴别理论实体的实存信念,“实验不仅仅填补了先前的理论化留下的空白或仅仅检验理论的充分性。它开创了新的研究领域,不断完善这些领域以使它们适合理论反思,同时也提供对作为资源的研究领域的实践性理解”。(Rouse,p.101)

  针对实证主义的观点——可观察的实在“仅仅是显微镜下的图像,而不是任何可信的微小实体”(Hacking,p.145),哈金主张当我们通过各种仪器来观察到一个假定的实体时,并且通过各种毫不相关的物理过程来操作。也就是说,如果通过许多不同的物理过程能看到一个结构的基本特征相同,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认为所说的实体是实在的,而不是假象(artifact)。哈金将这种实体称为微小但可观察(tiny yet observable)实体,另一种则是原则上不可观察(in principle cannot be observed)实体。其论证思路是:如果我们用这个实体做实验,并按实体假定存在的思路建设实验仪器,而最终的实验结果产生了某些现象,这些现象体现了实体的别的不相关的因果关系,继而拓展了新的认知领域。那么所有对新现象或者新模型的最佳说明就是,科学家确实操作了这个理论实体,并且该实体的确是真实存在。

  哈金关于实体存在的论证至少表明:其一,科学家并不是鉴定或报告一些预先存在的现象,因为用理论的名称去指称理论是单薄无力的,只有从仪器中提取出来的现象才是真的,通过实践对这个世界不断地发生干预,不断地修正仪器运行过程中的物质性和智力性的东西,使其二者不断契合,这才是科学活动获得稳定的本质特征。科学仪器的优点在于,它能够创造实验操作和世界之间的不变关系,如果被适当地使用,它从一个实验过渡到另一个实验时会保持相同的特性,这体现了科学仪器在科学观察和科学实验中发挥着恒常作用。其二,科学仪器是获得实体“现存性”的重要物质条件,对判定一个假设的或推测的实体实在性的最好证据就是我们能够测量它或者理解它的因果关系,而我们所具有的这种理解的最好证据就是一开始我们就能够利用这个或那个因果关系来建造可靠工作的仪器。(cf.Rothbart,pp.469-471)只有当理论和实验仪器以彼此匹配和相互自我辩护的方式携手发展时,稳定的实验室科学才能产生。

  以实体的工具操作性为核心的实验实在论并没有完全抛弃理论的作用,哈金持有一种温和的“介入”观点。在他看来桥架理论与实验作用的各种理论模型能够指引我们朝向一个实验的情境,理论实在仅仅是一个过渡时期的假定。它最终被确证成为指称实在的理论或者仅仅是一个假想概念,都对科学实践活动影响不大。从本质上说,实在论只是哈金的一个选择,用于顺利地将实验这个视角引入到科学哲学的舞台正中央。

  与以往集中于科学仪器的功能作用、意义认识不同,实验实在论中的科学仪器涉及了新的认识论、特别是实在论问题。对于科学仪器重要认识不在于它是促进知识扩展和科学发现的物质性力量,而在于科学知识如何内含科学仪器本身的作用,科学知识的本性与科学仪器如何关联。科学仪器成为人类作用于世界的方式,它在实在论意义上参与着物体实在性的建构。科学仪器为新的知识类型提供了合理性辩护,它的创造和使用涉及了从“理论-世界”到“实践-世界”的新的知识类型转变,在具体实验情境中科学仪器不是被明确的理论所导引,而是被事物的潜在实在以及如何开展这样的探索所导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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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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