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剑:庄惠之辨

2018-04-30 18:24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黄克剑

Distinguish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Zhuang Zi and Hui Shi's Ideas

  作者简介:黄克剑,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年第20178期

  内容提要:本文以“言”“物”“道”为措思纽结,系统考察了惠施之“琦辞”与庄子之“卮言”、惠施之“历物”与庄子之“齐物”、惠施之“合同异”以“泛爱”与庄子之“因自然”以“逍遥”的缘契与分野,就此对庄子与惠施的学术旨归作了不失深度的抉示。文中指出:惠施所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酷似庄子所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然而前者终是把天地万物纳入名辩之人文,后者却将“我”与天地万物浑化于渊默之自然——这是庄惠之学终究大异其致的要谛所在。

  关键词:琦辞/卮言/历物/齐物/合同异/因自然

  《庄子·徐无鬼》中记有这样一则逸事: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 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 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日:‘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 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逸事中的庄周是以那位斧艺卓绝的匠石自比的,而惠施则被比作面对“听而 之”的利斧“立不失容”的“质”(搭档)者。这比况可谓意味深长,其所比不仅生动地刻画了庄、惠各自的生命情调,也把两位论辩对手的学术缘契至为贴切地吐露了出来。惠施与庄周是学术史上难得一见的诤友,他们在道术根柢处大相径庭,竟又可以终老为友而相晤论学。今尝试借重庄惠间的若干论辩对二者之学略作考辨,愿此比勘性寻索能为愈益深入的庄子或惠子研究觅得些许新的消息。

  一、“言”辨:“琦辞”与“卮言”

  惠施于邓析的“两可”之说有所绍承,是战国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辩士”或名家人物之一。荀子对之多有非难之辞,如谓:

  不法先王,不是礼仪,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荀子·非十二子》)

  诚然,这说法殊失公允,但有两点颇可留意:其一,将惠施与邓析并置,这对惠施之学的先声的指出有助于研寻此一脉辩者的致思契机;其二,称惠施“好治怪说,玩琦辞”,虽意在讥贬所评对象,但也不期道出了被诋斥者辩说时的言诠特征。“怪说”与“琦辞”相对以为文,而“琦辞”——荀子赋予其怪僻义——则以其遣词之新异往往脱出人们常用之语的窠臼。

  与惠施之“琦辞”略相应,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自嘲而嘲世的庄子称其著述“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庄子·天下》)。庄子亦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庄子·知北游》)之谈,但其生活在辩风既成的时代却又不得不本之于“言无言”(《庄子·寓言》)而有所“言”。其所言之“寓言”(寓此意于彼言之言)、“重言”(援举为人所推重的贤哲之言)皆非执一守故之言,因此亦皆可谓之“卮言”(其言如“卮”那样的古代酒器,空则仰满则倾而无定执),于是庄子遂自名其所言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同上)。

  “卮言”似是另一种“琦辞”,然而各有其趣的言说方式毕竟大异其致。其实,“卮言”与“琦辞”是连着价值取向迥然有别的两种运思之经脉的,由其相似而并不相侔看入去,或能窥知隐于辩言的庄、惠之学的分歧的深刻。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有《惠子》一篇,但至迟在隋唐时此书已佚,后世学人欲一窥惠施“琦辞”之究竟,唯有借重散见于《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典籍的辑录或评说性文字。在这类史料中,当推《庄子·天下》所辑录的惠施“历物之意”的十个论题最有价值。兹举诸论题中的第四、六、七论题如下: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南方无穷而有穷。

  今日适越而昔来。

  在人们习焉不察而几成惯例的措辞表意中,“中”与“睨”、“生”与“死”、“无穷”与“有穷”、“今”与“昔”皆相互对立,而判断二者孰是所遵循的逻辑则总在于非此即彼。当惠施把“中”与“睨”、“生”与“死”以“方……方……”关联起来或把“无穷”与“有穷”、“今”与“昔”以“而”相贯时,他用以判断此对立双方的逻辑模式却已转换为所谓亦此亦彼。非此即彼的判断必是一可一不可,亦此亦彼的判断却是所谓“两可”。于是,在习惯于非此即彼因而一可一不可判断的人看来,用于亦此亦彼或“两可”判断的措辞便是“琦辞”(奇诡或诡僻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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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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