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富兴:卢卡奇论自然美问题

2018-04-30 22:34 来源:《关东学刊》 作者:薛富兴

Lukacs Deals with the Question of Natural Beauty

 

  作者简介:薛富兴(1963- ),男,哲学博士,南开大学哲学院教授(天津 300353)。

  原发信息:《关东学刊》(长春)2017年第20172期 第5-17页

  内容提要:卢卡奇立足历史唯物主义实践观,对人类自然审美何以可能这一问题,作了独到而又深刻的解释,同时又对西方自然审美史作了简要梳理,成为自然美研究的重要思想学术资源。但是,这种自然美理论同时隐含着强烈的人类中心主义立场,混同了自然审美中存在的认识论问题与价值论问题,不利于自然内在价值观之确立。我们必须立足当代环境哲学与环境美学深入反思卢卡奇的这份珍贵思想遗产。

  关键词:卢卡奇/自然美/实践观/社会生活/人类中心主义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项目(16YJA720005)。  

  

  关于自然美,卢卡奇首先质疑美这一概念同时应用于艺术美与自然两端的合理性:

  在一般美学中往往从分析在自然界与艺术中美的统一性与差别开始……在美学史上,这一问题集中在这方面:在艺术之外是否存在着一种美,这两种美的关系是怎样的。因此在大多数作者那里,自然美的概念远超于本来意义的自然界,它也扩展到人,即不仅作为自然存在物(人的身体),也涉及到人的内容在特性、人的社会关系以及各种设施、社会事件和历史等。美的概念的这种扩展使它产生两方面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美的不确定性一方面在“向上”的方向表现在美学与伦理学、认识论和宗教的关系之中;另方面在“向下”的方向我们在讨论快感的时候已经详细谈到了。在这种考察方式中基本概念的模糊性与意指客观世界的不受限制的宽泛性密切相关。①

  用美来讨论艺术显然是一个强大的美学传统,因此,卢卡奇在这里实际上所怀疑的,乃是“自然美”这一概念的合法性,实际上,他从根本上怀疑美与自然欣赏(用他的话说,叫“自然体验”)的内在联系:“是否我们的自然体验(或其中一部分)确实具有审美特性的问题,是一开始就被肯定的,因此阻碍了对它进行不带先入之见的探讨。”②这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质疑那种自然对象自身即有美的观点,认为这是一种传统的机械唯物论的看法:“旧的机械唯物主义往往持有这种观点,自在存在的自然直接产生出它自己的美。”③在追问自然美从何而来这一问题的过程中,卢卡奇展开了自己的历史唯物主义美学观,他对自然美问题的阐释是其历史唯物主义实践论在美学理论中的典型应用。

  一、历史唯物主义实践论的自然审美观

  关于自然美,卢卡奇旗帜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根本立场:“人的生活的‘自然美’问题,首先涉及社会的和历史的生活。”④这说明在他看来,自然美问题必须首先放在人类社会生活视野下,作为人的“生活要素”来讨论才行。这一思路其来有自,马克思曾经提出:“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关系,才会有生产。”⑤

  依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不存在天然、纯客观的自然美,自然美是人类社会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历时地发生的一种人类社会文化现象,它的产生要以人类自身的文化进化、意识进化为依据。或者说自然美不是一种独立于人类社会生活之外的客观存在;相反,它必须首先作为人类生活要素,作为人的实践活动对象而存在,是一种人类自我意识、自身能力的对象化存在物,因而本质上说,是作为人的对象而存在,而非作为非人的、或人之外的自在自然而存在:

  自然美总是以同一方式存在——至少在人类发展所经历的那一地质时期——人是一步一步地意识到的。这还关系到,明确地规定与人类相关的自然界在其客观性上以及在其主观反思上特有的对象性。⑥

  更具体地说,人与自然的审美关系之建立,自然美之存在与实现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人类学意义上的人的诞生,其中一个重要的现实环节便是人类的实践——自觉自主的物质生产劳动。正是在此劳动过程中,人类自觉地与自然建立起区别与联系。区别是说进入人类劳动视野,成为人类劳动材料的自然物成了在人类自我意识上与自己相对立、供人类操作处理的对象;联系是说正是在此劳动过程中,人与自然、与自己的劳动对象建立起更为积极、密切的现实联系,自然不再是人类视野、意识、生存活动之外的消极存在物,而成为人类生活要素:

  通过生产、通过作为每一生产基础的劳动,正如我们反复提到的,人变成了人,通过生产劳动形成了人与自然界的同时的分离和结合,这对我们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动物在其全部生命表现中都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也绝不可能由自然界中脱离开来,然而通过生产劳动人使自己作为独立的力量与自然界相对立,以一定方式利用自然,其必然性不再由自然规律所规定,尽管他与自然界的关系只是通过实践的活动安排才能实现对自然物和自然力的利用和认识等。⑦

  这正是实践美学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下的自然人化过程,换言之,自然的人化与对象化实在是自然美,或人与自然现实审美关系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人类自身形成过程中所从事的物质生产劳动成为自然美得以可能、实现的必要人类学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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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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