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开亮:郭象玄学与中国山水审美的独立

2018-04-30 22:35 来源:《中州学刊》 作者:余开亮

Guo Xiang’s Philosophy and the Independence of Aesthetic Landscape in Chinese Culture

  作者简介:余开亮,男,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北京 100872)。

  原发信息:《中州学刊》第20179期

  内容提要:在郭象之前的儒家象征式山水观、道家非对象性山水观、魏晋情感化山水观中,自然山水要么统摄于主体的精神境界而受到忽视,要么纠缠于物物的因果链条而受制于他物。郭象的“自生独化”说在解构事物外在生成论的同时又把事物自身的性、理作为推动事物发展变化的根据,从而使具体事物之性、理与形皆获得了独立性价值并因此形成一种新的自然观。郭象的“自生独化”自然观经由东晋“以玄对山水”观念的推动,使得山水本身成为一种有“生命力”的主位对象而进入人的审美视野。可以说,郭象“自生独化”说是中国文化上自然山水之美获得独立的根本原因。

  There were three patterns of landscape including Confucian symbolic landscape,Taoist non-object landscape and emotional landscape in Wei-Jin dynasty before Guo Xiang.In these patterns,the natural landscape is controlled by mind or other things.The theory of "self-generating and changing" of Guo Xiang denies the external power to promote the change of things.Guo Xiang considers that the reason for the change of things is the nature and logic of things.In Guo Xiang's new opinion,the nature,logic and shape of things have independent values.The natural landscape is turned into an independently and vitally aesthetic object as Guo Xiang's view of nature is influenced by the idea of metaphysical landscape of Eastern Jin Dynasty.It is believed that the theory of "self-generating and changing" of Guo Xiang is the basic reason for the independence of natural landscape in Chinese culture.

  关键词:郭象/自生独化/玄冥/以玄对山水/山水之美/GuoXiang/self-generating and changing/Xuan-Ming/metaphysical landscape/aesthetic landscape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郭象哲学的美学意蕴研究”(16BZX114)。

 

  自然山水之美自古有之,而其成为一种独立的审美对象则是东晋以后的事。关于中国山水之美为何在东晋得以独立,学界已从政治环境、隐逸思潮、庄园经济、江南地理环境、玄佛思想以及自然审美意识自身发展规律等方面多有阐发。这些原因虽都有其阐释力,但也不免显得过于笼统。笔者认为,在自然山水之美独立的背后,当有一种哲学自然观在起支撑作用,从而使自然山水之美的独立获得了一种根本的推动力。放眼整个魏晋思潮,只有郭象“自生独化”的玄学自然观方具有这种理论效应。①在众多的原因中,郭象的玄学自然观才是自然山水之美获得独立的根本原因。

  一、郭象之前的自然山水模式

  作为一个农耕文明国度,中国古人对自然山水的感知由来已久。在郭象之前,撇开神化与地理志的自然山水观不谈,儒家的象征式山水观、道家的非对象性山水观和魏晋的情感化山水观对中国自然山水审美影响最大。不过,在这三种自然山水模式中,自然山水本身皆未得到充足的审美关注,山水之物自身的形象都处于暧昧不清当中。

  1.气感类应与儒家的象征式山水

  儒家自然山水的象征性是与其气感类应的自然观相伴而行的。从先秦的乐教传统与人事天事相合的月令模式,再到汉代大一统宇宙模式,先秦两汉的儒家建构了一套包容阴阳、五行、四时、五方、农事、政治、性情等相互关联的文化图式。在这套文化图式中,气是生成与统摄万事万物的本根,而类应则是万事万物得以联结的方式。《乐记》云:“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②这就意味着,万物的存在意义只有在一种相互关联类应的“物体系”中方能得以说明,而其自身是无法独立成就其存在价值的。同样,月令模式把天象、时节、五行、物候、农事活动、政治活动、日常生活、宗教活动等统统纳入一套以阴阳五行观念为主导的归类体系中。万事万物只有在恰当的归类体系中方能得到顺利地展开,否则就会出现天灾人祸,就会战乱频仍。在董仲舒那里,天地之气通过阴阳、四时、五行的分化而创生万物,万物之间以气为统摄,通过以类相应、以类相召的感应方式而形成一个复杂性整体,使得“物”的价值都在一种感应关联、因果关系中得以彰显。这种整体感应的世界观把每一个单独之物都编织在一个文化体系中,从而导致每一个单独之物只能在一套关联性体系中,特别是在与社会人伦与国家政治的群体共感中才能呈现其意义。

  正是在气感类应观念之下,自然山水只有被置于一种与其他事物的相互关联中方能获得其存在意义。先秦理性精神建立后,儒家的一套仁义道德思想开始影响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包括文学作品的创作。这时很多作品中的自然山水描写都通过比德象征的手法与仁义道德挂上了钩。儒家的比德山水虽然对山水也有所关注,但其主要旨趣不在山水自身而在于“引譬连类”与“感发意志”。在《楚辞》中这种比德之辞运用更多。虽然儒家的这种比德山水观有着自身独特的伦理美学性,但是这种比德山水意象在形成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内在道德性比附和外在本真形象性之间的矛盾。“类比的两端处于比较紧密的结构模式中。这种结构模式的内在规定性、逻辑性,造成联想的简单和粗糙。”③这种矛盾性在汉儒的《诗经》比兴诠释理论中得以突出体现,使得诗歌形象性受到严重破坏。

  到汉大赋那里,对自然山水的描写明显增多,但其对山水的铺张扬厉依然是象征式的。汉赋虽极尽铺陈之能事来描写世间万物,但这种关于自然万物的描写更多是一种夹杂了夸饰想象内容的字词堆砌,还谈不上是对景物本身的描写,更不可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关于自然山水的审美意象。这种无所不包的铺叙手法,是和汉代囊括四方、包罗万象的宇宙观相一致的,目的是要象征帝国的天子之威、物产丰饶与地域强大。

  可见,在气感类应的自然观下,不管是儒家的比德山水还是汉大赋的铺陈山水,其自然山水的价值都是在一种与道德、政治的共感类应中得以彰显的。这种结构性的山水观虽然有着自己独特的整体性意义,但这种整体性意义的获得是以牺牲或弱化山水自身的形象性为代价的。山水自身的审美风貌尚处于模糊不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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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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