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钊:心灵与魂魄

——古希腊哲学与中国先秦观念的形而上学共性

2018-05-11 10:29 来源:《文史哲》 作者:匡钊

Psyche and "Hun Po":The Metaphysical Universality between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 and Pre-Qin Ideas of China

 

  作者简介:匡钊,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北京 100732

  原发信息:《文史哲》(济南)2017年第20175期

  内容提要:以“心”观念为主轴,先秦存在一个以“精”、“神”、“气”、“魂”、“魄”等相互关联的观念所形成的“观念丛”。由先秦至汉初思想界以精气论魂魄的主流观点可见,此观念丛有如下的结构:心可以理解为魂魄,而魂魄可以离开人的形体存在,并分属两个不同的层次——前者与儒家的最高观念天或道家的最高观念道有关,与阳气、精神以及人所具备的高级智能有关;后者与地和人的具体身体有关,与人的感官经验和运动能力等有关,处于相对较低的层次。处于前一较高层次者,究其本质并非人自身所本有,而是宇宙中某种高于人的精气之类驻留于人身之后的结果;处于后一较低层次者,古人论之较含糊,大约便是人作为生命体所具备的一些生物能力的驱动力与原因。对比亚里士多德对于古希腊观念psuché的阐述,可以发现在古希腊思想中存在一个完全类似的观念结构,实际上psuché恰好相当于中国所谓“心”。中希之间这种思想上的相似性,显示了人类在面对人与世界的关系时,所具有的超越文化类型的一般观点,即某种高于人的普遍的精神性因素优先地决定着人自身的精神现象。这为不同类型的“形而上学”具有共性提供了最终的支持与依据。

  关键词:心/魂/魄/精气/psuché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早期道家精神体验和心灵世界之研究”(14BZX118)、2016年齐鲁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工程重点项目“孔孟儒学历史传承与转化创新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心”观念在中国哲学中堪称少数枢纽性观念之一。儒学在某种意义上,其主要内容可以视为围绕此一观念而展开的心性之学;黄老学与庄子则多言心术、心斋;在中国化佛学中,“心”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黄宗羲有所谓“释氏本心”的判断。在现代哲学语境中,将“心”视为一个独立的概念范畴而分疏其内涵,前贤已有略论①。按旧有典籍与新出土文献,上述讨论基本上涵盖了与心相涉的主要内容,诸如情绪、感觉、欲望、意志、思维或者德性等大体均与“心”有关。这些内容以往被研究者们总称为“精神”或“意识”活动,而为学界所周知。

  除此之外,在中国典籍当中,心还与另外一些术语构成一定的关系,比较典型的除了“精”、“神”,还有“气”、“身”、“魂”、“魄”等等。此类言语片断载于三代典籍,具体论说则多见于先秦道家著作,后者不但以心为身之主宰,也以心为“精气”、“神”、“营(魂)魄”等在人之中的驻留场所——“舍”或“虚室”②。据此我们可以推想,在先秦时代,或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心”为主轴的“观念丛”,前述多种观念相互交织,呈现出错综复杂的关系。本文将致力于揭示上述“观念丛”在整体上的结构性特征,并着重引申蕴含于观念结构关系中的哲学意义。相信对此“观念丛”之结构的探讨,将反过来加深学界对于“心”观念的理解。

  一、以精气论魂魄

  在现代哲学语境中,中国哲学早已与西方哲学深度纠连在一起,众多中国哲学范畴,也是海外汉学或哲学研究者讨论的对象。熟悉海外讨论情况的读者都知道,传统中国哲学中的“心”观念很难找到合适的英文对译,较早的做法一般是将其译为mind或heart,晚近则更多地直接采取其汉语拼音。这也是目前海外中国哲学研究界的一个常见现象。“心”的上述早期译法表明,在西方哲学语境中,“心”最先是以“心智”和“器官—情感”相结合的方式被加以理解的。在西方哲学传统中,上述两方面内容在相当程度上本是相互分离的;后来,研究者们逐步发现“心智”和“器官—情感”两个角度合起来仍然不足以描述中国的“心”观念,遂不得不直接引入汉语拼音Xin作为专门术语。直接采取汉语拼音写法,表面上看似乎是在尊重中国观念自身的意义,但就此种书写(拼音)无法直接融入西方哲学语言而言③,这种妥协式做法实质上更是一种诠释上的倒退或无能。换言之,中国的“心”观念在西方哲学语境中,仍是一个有待分析和研究的对象。

  从“心智”和“器官—情感”两个角度理解“心”的做法,在整体上无法避免来自西方哲学的影响。现代中国哲学研究中对“心”的分疏,便基本上是基于上述两个分析角度的有限扩展,即增加了通常被认为与之相关的诸如道德之类的因素。但遗憾的是,对于“心”观念的分析进到这一层次之后,似乎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如葛瑞汉认为“‘心’对古代中国人而言,是思维与好恶的器官”④;徐复观主张“人多从知觉感觉来说心;人的欲望、能力,多通过知觉感觉而始见,亦即须通过心而始见”⑤。这些对于“心”的解说,与上文所引的分析,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通观先秦各种类型的文献,还有大量为我们所熟悉的从心字,它们在先秦文献中被作为重要观念加以使用——这些字所指示的内容,均可被视为由“心”字的基本意义衍生出来的相关概念。其中,如“德”、“惠”、“念”等,均为西周金文中便已出现的从心字;而后,在战国金文与玺印文中又出现了如“爱”、“慈”、“忠”、“仁”、“敬”(下有心符之孳乳字)、“忍”、“忧”、“志”、“虑”等一系列从心字。据统计,先秦金文中常见的从心字有六十余个,反映了这一时期人们希望理解自身精神活动的努力,以及这种努力逐渐扩大与深化的过程。但论者仍轻易便将这些从心字分为两类——描述心能自觉感思德性的字和描述心有独立认知真理能力的字⑥——而考虑到德性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与情感问题相关,这种区分实际上仍然没有脱离“心智”和“器官—情感”这两个固有角度。

  基于上述两个角度的分疏,可能掩盖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即便中国式的“心”观念的确包含上述心智、情感、欲望、道德等诸因素(相关例子在先秦文献中不胜枚举⑦),但中国古人围绕其所展开的思考在何种意义能够统一起来,成为某种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心体”,进而与西学中的“精神性”内容联系起来,这种做法大量出现在海外中国哲学研究尤其是有关儒家“精神性”的讨论当中⑧,且又多与传统所谓“心性之学”高度相关。

  为了寻找更深入的研讨路径,笔者欲暂时搁置上述研究进路,放弃对“心”观念本身的分析,而把目光转向上文所谈到的以“心”为主轴的“观念丛”。与此同时,笔者并不排斥利用比较哲学的研究方式,来提升讨论的解释效力。

  “心”作为上述“观念丛”的主轴概念,拥有一个可与自己互诠的语词——“魂魄”。对此,钱穆曾谓:“《左传》乐祈曰: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是魂魄亦指人心言。故曰心魂,又曰心魄。又曰惊魂断魂销魂伤魂,又曰诗魂游子魂。此诸魂字,亦皆指人生时之心。”⑨《左传》以“魂魄”论“心”,这应是一种早于先秦诸子的古老知识,而与以“心”为主轴的“观念丛”中的其他概念一起,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后来者思考相关问题的基础。但“魂魄”与“心”的直接联系,似乎并未见于诸子尤其是儒道两家的言论,原因或在于他们在把“心”作为重要观念加以处理时,采取了其他的思路:道家论“心”更看重其与“精”、“气”、“神”等的关系,而儒家论“心”则更看重其与诸种“德”以及“性”的关系。

  先秦所谓“魂魄”,与西方基督教传统中的“灵魂(soul)”相去甚远,似乎并不包含任何对于个体人格化内容的认定,而是将其视为一系列驱动人或物的力量——这种力量一开始似乎是“自然的”,但又会呈现出“超自然的”特征。钱穆曾有两文⑩,对我们所谓的以“心”为主轴的“观念丛”中的各观念进行了较为完整的呈现。在《左传·昭公七年》中,子产对于“魂魄”曾有一个明确的解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这里,子产与乐祈一样,用“精爽”来描述“魂魄”,而认为此处所论之对象,乃是一个与“心”对等,或者说是在对“心”加以再分析后得到的观念。子产对于所涉诸观念的运用,呈现出了层层递进的理解,由低到高可排列为:魄—魂—精—精爽—神明。“魄”是后续种种“心”之现象(借用现代术语,或可先称之为“精神现象”)的基础,其本身可以理解为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自然能力或素质。但对于“魄”本身,如它是否是一种独立的实体(平行于人身)、来源、运作方式等,则均无进一步的说明。在此“魄”的基础上,精神现象(“心”之现象)中具有“阳”之特性的部分,被称为“魂”。考虑到先秦对于“阳”一般持正面的理解,“魂”相对于“魄”当是一更高级的观念。魂魄笼统并称,所谓“用物精多”,按近人杨伯峻所言,即“养生之物,衣食住所资者”“既精美且多”(11),则力量强大。此说与孔颖达疏一脉相承,但对“精”字之义的理解略有出入,杨氏全按现代汉语加以解释,孔氏则未正面加以疏通。考之上下文,如认为有权势者更能多获奉养,那么,此“精”字或亦可按《说文》理解为“选择”,也即:当魂魄变得力量强大时便有“精爽”,进而达到“神明”。按《说文》,“爽”就是“明”,“精爽”与“神明”笼统来看,当可互训。若分开解析,则前者似应指魂魄因力量强大而衍生出的能明辨、察识的能力;后者依子产言论的语境,应理解为人鬼的相关能力的显现,或对于某种远高于人的神秘境界的通达,如《易传》有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之语。由此观之,所谓“神明”可以指称更高层次之“明”,是乃魂魄强大的最终结果。子产的上述解说并未直接使用“阴阳”概念,但既然提到了“阳”,那么他在思考魂魄问题时,应该是联想到了“阴阳”观念的。后人孔颖达在总疏子产的魂魄论时,于是就做出了更为直接的说明:“人禀五常以生,感阴阳以灵。……是魄在于前,而魂在于后,故曰既生魄,阳曰魂。魂魄虽俱是性灵,但魄识少而魂识多。”(12)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