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功青: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

——以“形质论”为中心

2018-05-11 10:31 来源:《世界哲学》 作者:吴功青

Origene’s Doctrine of Free Will

  作者简介:吴功青,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76期

  内容提要:奥利金在《论首要原理》第三卷中对自由意志的论述,被认为是奥古斯丁之前古代世界对自由意志问题最系统、最深刻的阐述。本文试图从“形质论”的角度出发,对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进行全面探讨。文章认为,奥利金用自由意志取代人的自然本性,用基督教的上帝取代人的自然目的,从根本上颠覆了古代哲学的形质论传统,从而塑造了一种新的人性论和宇宙论观念。后者反过来将催生一种“私人化宗教”的需求,不断从内部瓦解古代宗教和政治的合法性。

  关键词:自由意志/形质论/人性论/宇宙论/私人化宗教

  标题注释:本文系中国人民大学决策咨询及预研委托项目后期资助项目“奥利金与早期基督教的宗教—政治革命”(项目编号:17XNQ007)的阶段性成果。

 

  在基督教思想史中,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占有重要地位。学者普遍认为,“奥利金对自由意志的处理,是基督教古典时代留给我们的最系统、最深入的讨论”(Origene,2010:364; Frede,2011:105)。20世纪以来,研究奥利金自由意志学说的文献汗牛充栋,有关这一学说的诸多命题,诸如自由意志与斯多亚哲学的关系、奥利金与灵知派之间的论争,自由意志学说与灵魂先在说的矛盾等,大多得到充分而深入的讨论。然而纵观已有的讨论,亦存在明显的不足:第一,学者对奥利金的自由意志概念与古典哲学的相似性关注较多,但对两者的差异考察较少;第二,学界对奥利金自由学说的讨论,常常局限于其系统神学内部,对它与奥利金的政治神学之间的关联缺乏足够的关注。结果,我们既不能历史地思考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之于古典思想的转变,也不能将这一学说与其政治神学结合起来,从整体上看待它在奥利金思想中的位置。

  有鉴于此,本文试图从“形质论”(hylermorphism)的视角出发,重新探讨奥利金的自由意志学说。一方面,笔者认为,奥利金对自由意志的讨论明显延续了亚里士多德哲学中“形式—质料”的基本视角,将灵魂视作形式(),身体视作质料()。但与亚里士多德不同的是,奥利金将灵魂的自然形式转变成动态的、不断生成、改变甚至自我决定的自由意志。这样一种自由意志,彻底清空了古典哲学中人的自然本性,从而塑造了一种新的人性论和宇宙论观念。另一方面,这种新的人性论和宇宙论观念反过来又催生了一种“私人化宗教”的需求,不断从内部瓦解了古代宗教和政治的合法性。只有在“形质论”的视域下,我们才能更为全面地认识奥利金自由意志学说的意义,从而更为透彻地理解基督教对于古代思想的历史革命。

  一、作为形式的自由意志

  奥利金对自由意志的系统讨论见于《论首要原理》的第三卷。①在这卷的一开头,他便坦承,教会总是鼓励人们追求良善的生活,避免罪恶。但是,对于善恶行为的基础——自由意志,学者们却言之甚少。[Origene,2010:3:1:1(分别表示卷、章、节,下同)]为了让基督徒更好地理解教会的教导,奥利金决心对自由意志问题进行一次系统的澄清。

  奥利金断言,在运动的事物中,有的事物的动力因来自于自身,有的来自于外物。在动力因来自于自身的事物当中,有些是被动的,有些是自动的。被动的事物如树木虽是活的,但没有灵魂,只有自动的事物有灵魂。最后,在有灵魂的事物中,有些是凭着自然的本能而运动(比如蜘蛛),唯独理性的动物,比如人(或者天使、天体等)具有理性的力量。(Origene,2010:3:1:2)这种力量,主要表现为它具有一种区分善恶的能力,即“自由意志”()。具体来说,“外在的刺激不受我们控制,但是接受这些动力的理性,却能够选择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来利用它们,并考虑如何对它们进行回应”(Origene,2010:3:1:5)。在这个意义上,“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Origene,2010:3:1:6)。

  如上,奥利金理解的自由意志,是灵魂具有的一种理性能力,后者虽然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刺激的影响,但总能自主地对它们进行决断,进而做出不同的善恶抉择。由此,我们每个人过什么样的生活,面临什么样的奖赏或惩罚,完全源于灵魂的自由抉择。意志是如此的自由,以至于不会受到任何他者乃至上帝的影响。奥利金说,“上帝叫我们这样生活,但这并不在乎他,或者在乎其他什么人,更不像有些人所认为的那样,在于命运,而仅仅在乎我们自己”(Origene,2010:3:1:6)。如果说,斯多亚哲学的作为内因的“同意”表现了某种程度的自由意志,但它从根本上仍受制于命运的必然性;那么在奥利金这里,意志获得了完全程度的自由,不受命运的约束,自身是自身绝对的原因。

  然而,对奥利金而言,自由意志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是理性灵魂的决断功能;更重要的是,它还是理解人类乃至全部理性存在者本性的入手点,具有本体论的意义。这一点,乃是奥利金区别于古希腊哲学的关键。众所周知,古希腊哲学普遍相信,万事万物有一个固定的自然(Physis),即一个事物本来的样子。正如一棵树的自然是树之为树的样子,一只狗的自然是狗之为狗的样子,一个人的自然是人之为人的样子。自然是每个事物的本质,在亚里士多德哲学的意义上说,也就是使一个事物成为一个事物、存在于事物中的形式。

  但在奥利金这里,形式却无法成为一个事物的自然。这是因为,在上帝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自然。自然之为自然,意味着自己是自己的原因。在基督教看来,上帝“无中生有”(creatio ex nihilo),它才是万事万物存在的原因。在分析上帝太初创造理性造物时,奥利金就说,“它们在被造之前并不存在;既然它们原本不存在,后来被造才存在,那么它们必是可改变的。因为它们实体中的任何权能都不是出于自然的,而是出于造物主的恩赐”(Origene,2010:2:9:2)。言下之意,作为造物主的上帝才是万事万物存在的原因,相应地,被希腊哲学视为形式的东西,无非源自于上帝的恩赐。既是恩赐,那它就可能被改变。一个靠着他者给予、并随时会改变的东西,又如何能视为事物的自然?在上帝的光照下,作为自然而存在的形式消失了。

  作为自然的形式一旦消失,事物所具有的形式就并非固定、也就不能从根本上属于事物本身。可是,即便从基督教的眼光看,每个事物仍然有它特殊的形式,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奥利金回答,自由意志。如果说,上帝倾向于在创世时拿掉理性事物固有的形式,它们由此处于一种完全无形式的状态之中。但是,事物要想生成,它必须具有一个形式。于是,“造物主已经把自由和自愿行动的权能赐予理性造物,以便于后者可以通过行使自己的意志,把赐予它们的善变成它们自己的”(Origene,2010:2:9:2)。换言之,理性事物具有的形式并非它自然具有的,而是它通过自己的自由意志后天获得的。既然是获得的,它当然也就可能改变。如此一来,理性事物具有的形式不再是希腊哲学中的固有的不变形式,而是藉着自由意志获得的、随时改变的形式。这也就意味着,理性事物就其自然而言,是无形式的(不等于没有形式,而是说形式并非其自然)。或者说,自由意志才是理性事物的自然,是人之为人的形式。奥利金对自由意志的这一论述,从根本上改变了古典哲学对人性的基本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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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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