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升:现代性的自我确证及其难题

——黑格尔的现代性观念

2018-05-24 14:36 来源:《广东社会科学》 作者:王晓升

The Self-justification of Modernity and Its Problems:Hegel’s Notion of Modernity

  作者简介:王晓升,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 430074

  原发信息:《广东社会科学》第20181期

  内容提要:黑格尔把哲学理解为把握在精神中的时代。他所说的这个时代就是革命和变革的时代。他把这个时代说成是现代。黑格尔哲学就是对于现代社会不断变革状况的理论概括,是具有现代性的哲学。而现代性是黑格尔所说的现实性概念的核心内容。然而在黑格尔哲学中现实性除了具有现代性的意义之外,还有本体论的意义。黑格尔哲学中的现实性概念的本体论意义恰恰与黑格尔对于现代性的自我确证密切相关的。在黑格尔的早期哲学中,他试图从传统的宗教观念中来确证现代性的正当性,即用宗教来解决现代社会变革中所出现的分裂。然而用传统的东西来确证现代性不是对于现代性的自我确证。后来黑格尔试图通过意识的自我反思来确证现代性。虽然这是现代性的自我确证,但是黑格尔的这种自我确证对于现代性进行如此有说服力的证明,现代性成为否定之否定中的一个必然环节(现实性的本体论意义由此而产生),以至于现代性的自我确证本身早就被预知了。哈贝马斯试图改变这种意识的自我反思的思路,从商议民主的视角来说明现代性的正当性。虽然哈贝马斯的思路是有缺陷的,但是也有一定的借鉴意义。现代社会的变革既不能用传统来确证,也不能借助于人的自我反思来进行,而要借助于商议民主的方式来证明其正当性。

  关键词:黑格尔/现代性/自我反思/哈贝马斯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黑格尔与法兰克福学派的现代性批判理论”(项目号13AZX001)、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德国古典哲学与德意志文化深度研究”(项目号12&ZD126)的阶段性成果。

 

  现代社会的发展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特征。这个新的特征可以用“现代性”来加以概括。而黑格尔哲学可以说是“现代性”的哲学。这种现代性的哲学是对社会现代性的一种自觉意识和体验,并且从意识上证明了这种新的社会特性的正当性。在这里,我们就是要说明黑格尔是如何理解现代社会的特性,又是如何来确证这种新的社会形态的正当性的。

  一、黑格尔哲学的时代意识

  黑格尔在他的《精神现象学》中对于他自己所生活的时代进行了这样的描述:“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新时期降生和过渡的时代。”①这是一个过渡的时代,尽管它与此前的时代存在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联系,但是,这种过渡不是量上的渐变而是一种“质变”。黑格尔把它比喻为小孩的出生。虽然新生的儿童还是那样稚嫩,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它已经为全新的文明奠定了基础。在他看来,尽管他所说的时代还“充满”了“粗率和无聊”,但是这种东西正在预示着新的东西的到来。他说:“这种逐渐的、并未改变整个面貌的颓毁败坏,突然为日出所中断,升起的太阳就如闪电一般一下子建立起了新世界的形相。”②黑格尔的这段话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描述了现代社会的特点:他所说的时代是“过渡”的时代,这个时代会不断有新的东西出现。这个新的时代(die neue zeit)也被称为“现代”(Die Neuzeit)。虽然这个时代会出现一些颓废、败坏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会被否定,会被新的东西所取代。而这种新的东西会犹如日出一样,突然地在这个世界中出现。这种“过渡”“变迁”的特点被波德莱尔概括在“现代性”这个概念中。伴随着这个新的时代,还出现了“新世界”和“新精神”。而这个“新精神”是“各种文化形式的一个彻底变革的产物”。③

  黑格尔所说的“现代”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是新事物不断涌现的时代。而德语中的历史概念“Geschichte”就是在新事物不断涌现的意义上被使用的。黑格尔本人明确指出,“历史”一词在德语中联合了主观和客观的两个方面,而且指“发生的事情”。它并不包括历史的叙述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历史就不仅仅是要回忆过去,而是要面向未来,向未来敞开。哈贝马斯在解释黑格尔关于“新世界”的有关论述的时候指出“新世界即现代世界与旧世界的区别在于它是向未来开放的。”⑤在于它不断地推陈出新。

  那么黑格尔所说的现代主要是指那个时代呢?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所说的“现代”是宗教改革以来的资本主义时代,即“日耳曼帝国的第三时期”。⑥而黑格尔当时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新事件不断出现的时代,即“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这样一个转折时期”,也就是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时期。这就是黑格尔所说的像闪电一样升起的太阳。随着这个太阳的升起,我们来到了“历史的最后阶段,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时代。”⑦这个时代也是一个革命、变革和危机的时代。法国大革命是黑格尔哲学赖以产生的时代背景。而法国大革命中,各个政治派别先后快速的轮替正是表现了现代性所表达的那种过渡性和暂时性的特征。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描述了这些政治派别不断轮替的过程。他说:“意识并不能达成任何肯定性事业,它既不能表达成语言上的普遍事业,也不能达成现实上的普遍事业,既不能完成有意识的自由所制定的法律和规章,也不能完成有意志的自由所实现的行动和事业。”⑧在这些政治运动中,没有任何肯定的东西被保存下来。一切都是暂时的、过渡的。在这里,黑格尔用“现代”这个概念把把古希腊罗马世界与日耳曼世界区分开来。这里现代概念具有编年史的意义。但是,黑格尔使用现代概念的时候不仅仅是从编年史的角度来说明“现代”。按照哈贝马斯的分析,只有当“现代”失去编年史的意义,而突出其时代之“新(neue)”的时候,这种划分才成立的。⑨这就是说,“现代”不仅是编年史意义上的时代概念,而且是关于时代特性的概念,这个时代的特性就是“新”。这个新也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新”,比如“新”的一年来临之新,而是社会现象上的新,个人生活体验意义上的新。这个“新”表示新的现象不断出现和人们全新的时代体验。由于新的现象不断出现,时间中的“当下”和“现在”就有了特别的意义。也正是这个原因,黑格尔把“当代”(die neueste zeit)与“现代”区分开来。⑩而把“现在”、“当代”与“现代”区分开来恰恰体现了黑格尔对于社会世界的不断变化而产生的一种时间上的体验,体现了黑格尔哲学所注重的历史观念。

  显然,这里的现代性不仅是指时间上的过渡、短暂,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时间的体验。黑格尔对于时代的理解实际上也是对于时间的一种精神体验。这种精神体验在他对“现在”的解释中表现出来。在《精神现象学》第一章关于感性确定性的论述中,黑格尔对“现在”(“Jetzt”中文本翻译为“这时”)进行了这样的理解:如果有人问,“什么是这时”,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回答,“这时是夜晚”。如果真理是用一个命题来表达的,那么这个命题表达了真理。一条真理不会因为我们保持它就失去其真理性。然而,如果我们隔一段时间,比如中午时这样说,那么这句话就没有真理性。这就是说,“这时”应该是动态的,然而,“这时”这个说法却不会变。“这时”既不是夜晚也不是白天,同样它也是白天和夜晚。(11)这就是永恒性背景下的动态性。黑格尔对于“现在”的这种理解,表达了他的一种时间意识。

  黑格尔本人对于时代的转折有自己的亲身体验,而他把自己的这种心理体验自觉地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从哲学上来来说明现代社会中所出现的这种危机、变革和革命。他把这种哲学的概括称为“时代精神”(12)。黑格尔自觉地把自己的哲学和时代联系在一起。他有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就个人来说,每个人都是他那个时代的产儿。哲学也是这样,它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那个时代。”(13)这个名言就表达了他自己的哲学与时代的关系。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说:“德国只是用抽象的思维活动伴随现代各国的发展”。(14)德国古典哲学是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这些理论以抽象的思维形式表达了现代各国的发展。

  现代世界的不断变迁,既定的规则不断被破坏。于是,这个现代世界会出现一种颠倒的现象。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指出,在教化的世界中人们争权夺利,在权力和财富面前人们大多花言巧语,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发生了颠倒。在这个世界中传统的秩序和价值体系都会被颠覆。黑格尔说,在这个世界中“所有力求巩固的东西都归于瓦解,所有它赖以存在的环节都遭到践踏,所有的筋骨都砸得粉碎。”(15)于是,这个时代必然面临着如何确证变迁和过渡的正当性,如何确立规范从而重建社会秩序的重要任务。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现代性自我确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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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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