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万物静观皆自得”

——儒家心学与诗学片论

2018-06-30 23:56 来源:《中国文化研究》 作者:张毅

  内容提要:在宋明新儒家看来,宇宙人生是不可分的,仁者“静观”万物时的浑然与物同体,与其生命精神的内省体验相关联。由自然界鸢飞鱼跃的活泼生机,可见天地生命流行的生生之仁,而仁体就在人心里;故在返观心体的直觉活动中,能获得自适、自得之乐,体验到自然和谐之美与生趣盎然的诗意,融会贯通心学与诗学。

  关键词:静观/自得/儒家心学/诗学

 

 

  

  

  对于重视心性修养的宋明新儒家而言,除了要领会性理作为万物本体的意义外,对生生之仁的内心观照和生命体验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感体验是人之生命存在的一种基本方式,仁体和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是与生命情感相联系的本体存在,对心性本体的直觉要以内在体验做基础,所以修养工夫的“静观”与“自得”实不可分。静观万物而洞明心体,具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胸怀,不仅可得性情之正,还可寻得“孔颜乐处”,使日常生活饶有鸢飞鱼跃般的活泼诗意。故新儒家的心学派于此特别加以强调,并有诗为证,就连明言作诗果无益的理学大师朱熹,也不乏这方面的吟咏性情之作;但用吟诗方式表达性命自得的内心体验,将心学与诗学融会贯通,当以主张于静中养出端倪的白沙之学为典型。

  一

  对宇宙人生的诗意观照和情感体验,在儒家哲学中是由来已久的。如《论语·先进篇》里,孔子对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泳而归”的赞赏,表明在生活中追求悠然自得的诗意和精神乐趣,也不失为儒者的一种人生理想。《论语·雍也篇》的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以及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既是对安贫乐道的高尚人格的肯定,又是对渗透了人之道德情感的自然山水的礼赞。这种人生情趣,这种合道德意志与美感为一的“乐”的体验,能使儒者在道德修养中感受到内心充实之美,故二程受学于周敦颐时,周敦颐“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注: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6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做人要有好心情,内心之乐是幸福的源泉,也是心灵美的体现,对于道德人格的完成具有重要意义。

  在《颜子所好何学论》中,程颐以为颜渊所乐之事是好学,要学以至圣人之道,“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注:程颢、程颐《二程集》第577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这种“性其情”之说,主旨是以性理正心,要化心为性,用性理约束情感,令人严肃而紧张,故心中实无乐趣可言,有悖于周敦颐的教诲。真正能领会“孔颜乐处”的是程颢,他说:

  《诗》可以兴。某自再见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又说:“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注:程颢、程颐《二程集》第59-60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吟风弄月是一种寄情于物的体验,是借山水风月表达心中乐趣。周敦颐不除掉窗前之草,也是同样的意思,即以欣欣向荣的草之生意,印证自家心中之仁。这种“乐”,这种“意思”,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感受到,是一种浑然与物同体的精神境界,故不能用理智作概念分析,却可以用具有诗意的形象语言来表达。

  自然界是人的本源地,而人却是自然界的主体,自然万物的生机盎然之所以富有诗意,是由人心体验出来的。程颢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生生之意即是仁,仁是心体,人可通过与自然的和谐,体验万物一体之仁,并用吟咏性情的方式表达。邵雍《人灵吟》说:“天地生万物,其间人最灵。既为人之灵,须有人之情。若无人之情,徒有人之形。”其《诗画吟》谓:“诗画善状物,长于运丹诚。丹诚入秀句,万物无遁情。”(注:邵雍《伊川击壤集》卷十八,四部丛刊本。)吟咏性情而涉理路,在诗坛别具一格。他在《首尾吟》中说:

  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乐物时。天地精英都已得,鬼神情状又能知。陶真意向辞中见,借论言从意外移。始信诗能通造化,尧夫非是爱吟诗。(注:邵雍《伊川击壤集》卷十九,四部丛刊本。)

  表达观物的看法和感受,谓作诗可通自然造化之妙。这得到了程颢的认同,其《和尧夫〈首尾吟〉》说:

  先生非是爱吟诗,为要形容至乐时。醉里乾坤都寓物,闲来风月更输谁?死生有命人何与,消长随时我不悲。直到希夷无事处,先生非是爱吟诗。(注:《二程集》第481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以为吟诗可形容人生的“至乐”,所谓“至乐”源于庄子的体道,指体验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时获得的精神愉悦。程颢用它来讲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体验,以天地万物为怀,用同情心看待万物,视万物与已为同一生命体,故“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注:《二程集》第62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至乐是心中之乐,既是对本体的领会,也是审美体验,是一种能自家“受用”的精神享受。如程颢《偶成》所云:

  云淡风轻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注:《二程集》第476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他在《新晴野二首》中又说:

  阴曀消除六幕宽,嬉游何事我心闲。鸟声人意融和候,草色花芳杳霭间,水底断霞光出岸,云头斜日影衔山。缘情若论诗家兴,却恐骚人合厚颜。(注:《二程集》第478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在体天地之化的过程中,消除了物我的间隔,同天人而合物我而缘情起兴,有一种自得于心的洒脱。自然有生生之意,心则以仁为乐,于是觉得“天地之间,非独人为至灵,自家心便是草木鸟兽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尔。”(注:《二程集》第4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观自然造化以明心源,在自然中感受到美的同时,对心体的闲静也有了体验,以此明白心中自有之乐乃人生幸福和快乐的根源。

  从自然界和生活中体验生命意义,在追求个体人格的道德完善的同时,心灵也获得一种情感的满足和美的愉悦,这是儒家心学的诗意所在。与诗家的缘情起兴不同,儒者吟诗非单纯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而是要藉已发之情追溯心体;故须情顺万事而无情,心普万物而无心,廓然大公,物来应顺。如程颢《秋日偶成二首》所言:

  寥寥天气已高秋,更倚凌虚百尺楼。世上利名群蠛蠓,古来兴废几浮沤。退安陋巷颜回乐,不见长安李白愁。两事到头须有得,我心处处自优游。

  闲来何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注:《二程集》第482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诗中所讲的“颜回乐”和“贫贱乐”,是一种安贫乐道和乐天知命的生命态度,不同于以名利占有和情欲实现为满足的世俗之乐。颜渊之所以居陋巷还能感到乐,在于“其心三月不违仁”,追求道德人格的自我完善而以仁为乐。凡人的快乐离不开热闹,而仁者之乐却是在“静观”中体会到的,是体验心中之理而道通天地、思入风云。由于是从自家心性里体会出来的,所以是真正的“自得”之乐。如孟子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孟子·尽心上》)如果对孔颜乐处确有体会,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象孟子讲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堂堂正正做个人,亦可称“豪雄”矣。

  程颢认为:“言体天地之化,已剩一体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对此个别有天地。”(注:《二程集》第18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体即体贴、体验,指在自身心性中体察天地道理和人生意义,是自证自明的心灵感受。他说:“不当以体会为非心,以体会为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说。圣人之神,与天为一,安得有二?至于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莫在此。此心即与天地无异,不可小了佗,不可将心滞在知识上,故反以心为小。”(注:《二程集》第23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言及《中庸》讲的“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他认为若“会得时,活泼泼地;不会得时,只是弄精神。”(注:《二程集》第59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鸢飞鱼跃是天地之化,其活泼泼之诗意存在于人的自我体验中,与“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相类似。陆九渊在《与侄孙睿书》中说:“二程见茂权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注:陆九渊《陆九渊集》第504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如果说朱熹为学较多地接受了程颐的影响的话,那么在重视内心体验工夫上,陆九渊与程颢则为一派,同属于孟子学。孟子云:“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芻豢之悦我口。”(《孟子·告子》)心悦义理之悦,即“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之乐,是一种内心体验。陆九渊《与李宰》书说:“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芻豢之悦我口。’所贵乎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注:陆九渊《陆九渊集》第201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由心之寂感见天理流行,心既是本体存在,又是体验活动,体用不二。

  总之,孔颜之乐,乐处在心,是一种主体的自我感受和体验,其所乐之事有二:一是仁者静观万物时的浑然与物同体,由自然界的活泼生机体悟心中的仁体,以仁为乐;二是吟咏性情时的感兴愉悦,在心体的观照活动中体验到诗意和美,产生自适、自得之乐。前者多带有静坐体道性质,后者是心灵的自我觉悟和自我受用,要在“静观”而“自得”之。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