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广松涉哲学构境的思想史前提

——《事的世界观的前哨》解读

2018-07-04 11:29 来源:《江苏社会科学》 作者:张一兵

The Premise in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Hiromatsu Wataru's Philosophical Context:An Interpretation of An Outpost of the World View of Things

  作者简介:张一兵,南京大学特聘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南京 210093

  原发信息:《江苏社会科学》第20176期

  内容提要:事的世界观构成了广松涉哲学的重要理论内核。在事的世界观的理论建构中,康德、马赫、胡塞尔、海德格尔构成了重要的思想史前提。面对作为对象的事,康德将其判定为主体先验认知构架中的关系性事件,马赫认为是不同感觉要素复合起来的一元关系建构体,胡塞尔则指认是面向主体意识的意向性存在,青年广松涉在这些思想讨论的基础上指出,作为意识对象的事,不过是显相的所与和意义的所识二肢建构物,也就是广松涉交互主体性世界中的四肢结构说。而已自觉试图超越近代哲学主客二分的海德格尔,指出进入意识的对象本身就内在居有着此在用在性,是面向我们、为我所用的关系性存在。对此,广松涉认同的是,海德格尔最先将现实世界中与物打交道的操劳性、与他人打交道的关涉性引入讨论,这是广松涉的事的世界观理论的构成要素。最后,广松涉批判性指认,海德格尔虽然是现代哲学关系本体论的奠基者,但他基于用在性的存在论的问题在于,他无法透视资本主义在商品交换的客观抽象中生成的物象化颠倒现实。青年广松涉正是在批判性继承康德、马赫、胡塞尔、海德格尔的思想基础上,与当代自然科学方法进行了内在链接,初步形成了交互主体性世界中的四肢结构说,成为其“事的世界观”的哲学构境的基础。

  关键词:广松涉/关系本体/交互主体/四肢结构

  标题注释:本文为教育部重点基地重大项目“广松涉哲学的历史逻辑重构”(项目编号:14JJD720012)的成果。

 

  广松涉的哲学思想发展并没有经历一个典型的他性镜像认同阶段,即使不少思想家都成为他早期思想逻辑生成中的重要因素,但他从来没有简单地成为某一种观念的奴隶。本文讨论的基本线索是青年广松涉将康德、马赫、胡塞尔、海德格尔的哲学逻辑和当代自然科学方法论进行了内在链接,以构成一种所谓“事的世界观”的基础,同时,原发性地确认交互主体世界中的四肢结构说为自己毕生努力的创造性思想构境方向。这些内容构成了《事的世界观的前哨》①一书第一部的核心。

  一、康德:自然物质液态化为一个主体建构事件

  康德哲学,是广松涉哲学硕士论文的主题。如前所述,1957年前后,广松涉是在精读黑格尔哲学之后,开始接触到康德的认识论。起初,广松涉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这种研究和深入思考后来扩展到对康德哲学的总体逻辑。这一点,从他的硕士论文题目的更改就可见一斑。1960年底,广松涉完成题为《<纯粹理性批判>中的“先验的演绎论”》的硕士论文,次年,将论文题目更改为《康德的“先验的演绎论”》。我觉得,康德哲学的逻辑构架自然也很深地左右了广松涉自己的哲学思考。在一定的意义上,广松涉自己后来的《存在与意义》的认识、实践和文化三卷构式恰好对应于康德的“三大批判”。

  1971年,广松涉在讨论自己事的世界观的“前哨”中,将康德的“先验认识论”研究放在第一位,这显然带有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在广松涉看来,康德哲学可以视为批判性思考整个近代哲学物的世界观的问题式的开端。这里的“前哨”即是思想作战上的尖兵。这篇论文原来发表时的题目就为“近代哲学的地平与先验逻辑学”,而后来收到《事的世界观前哨》一书时却改为“康德与先验认识论的结构”。这是一个非常准确的理论定位。广松涉指认道,理解康德先验认识论的关键并不在于“狭义的认识论”,而在于探究黑格尔接下来生成的“大写的逻辑”之秘密。在这个意义上,康德的认识论也就具有传统本体论的意蕴,但恰恰又不是传统旧形而上学“第一部门”的那个实体性基始本原的本体论。很辩证吧,这里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逻辑转换,用我的话来说,就是传统哲学误认为世界基始本体的实体性东西(物质实体或观念实体),在康德哲学中却液态化为认识论的问题。这也是康德哲学之所以被认定为认识论上的“哥白尼式的革命”的主要原因。所以广松涉说,懂得这一点,“将对理解黑格尔—马克思的辩证法中的‘三位一体’,即逻辑学、认识论、本体论,根据它们的三位一体的统一性所形成的可能性结构”有重要帮助②。也由此,广松涉才将康德的先验认识论也称之为“先验逻辑学(transzendentale logik)”。其实,这是将康德与黑格尔内在链接起来。广松涉说,康德的先验逻辑学本身就既是一种本体论同时又是认识论,因此,“它用固有的方式来保持其逻辑学、认识论、本体论的三位一体性”。其实,如果不加认真的反思,此话只是一种令人费解的谜语。此处,我并不想再抽象地入境思考,而在本节关于康德问题具体讨论的结尾上,我们将会获得答案。

  在广松涉看来,康德哲学出场的时代,哲学研究中仍然存在着基于传统本体论的两种极端对立的思考方法,其一是着眼于形而上学的实体“自然”世界,其二是从纯粹的概念世界出发的观念实体王国,而康德的使命则是要扬弃二者的对立。这样,康德就成了最早反对主客二元认知模式的学术先锋。在这一点上,康德提出的问题是“自然何以可能?”他将传统本体论中理想化物质自然一分为二:一是我们无法达及的彼岸世界中被放逐的物自体,二是我们通过观察获得的感性世界(mundus sensibilis)的自然“现象”。对象的显示(apparentia),在我们的反思中诞生的“反省性认识被称为经验”。对象的显相(所予)是一个杂多无序的感性群像,而经验的塑形已经是将其整理构序(所识)的过程。这种经验是被建构的,由先于个人认知而存在普遍性的知性构架(意义)座架赋形而成。这是康德与休谟在经验论上的根本区别。康德的经验已经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我们不难体悟到,广松涉的“所予—所知”的关系性认知构境之缘起,与此是相近的。

  具体些说,康德无非是想说明,过去我们传统物理学家在日常经验中自以为就是外在的自然物质的东西,其实只是人们通过先验直观和知性构架获得的现象世界伪境,比如,

  空间以及时间,不是物自体本身的存在形式,按照康德的理论,它们是在认识主观的人的感性中先天性地具有的直观的形式,通俗一点来说的话,因为我们人只能通过直观形式(空间、时间)这一眼镜才能看见物体,物体在被我们所见的情况下,它们的一切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空间、时间)。③

  我们总是在一定的时间和地点中看到具象的事物。时间与空间不是物的存在形式,而是我们主体经验建构的直观形式。更复杂的自然图景,则一定是通过先验知性构架(范畴体系)“整理构序”后获得的,这是全部自然科学的本质。我觉得,这是后来黑格尔《自然哲学》的内里构境逻辑。于是,物理学家误以为是外部自然实在的东西,不过是我们通过先天知性构架“赋形地看到的自然”(natura formaliter spectata),所以,真相是人通过知性在向进入现象界的自然“立法”。

  如果人根本不能认识隐匿在彼岸的物自体,而只能认识由先验直观和知性构架构序了的自然向我们“显现出来的形态”,那么,传统唯物主义所坚持的自然物质本体就必然被液态化为一个主体事件,一个认识论的问题。

  “先天性诸形式”并非仅仅是构成我们的认识的认识论的形式,同时也是构成现象世界的相在的本体论的形式,因此,在这一契机中认识论与本体论是相关的。然而,内在性地制约着造就这一现象世界的本体论—认识论天地的“先天性诸形式”的东西就是逻辑学。④

  所以,传统的本体论实际上就是隐性认识论,这种认识论的根基则是那个将无序经验塑形成序的一定的先验逻辑形式。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学是一体化的,其中,先验构架的逻辑学是决定性的东西。所以,当黑格尔将彼岸的物自体宣布为物性幻象,并且从全部感物相背后揭示出支配建构自我意识统觉的理念时,唯心主义的观念逻辑学就成为世界的本质,它就是本体论,而且认识论不过是绝对观念自我异化和批判性认知的过程。广松涉说,这是“在唯心主义中被三位一体地统一成逻辑学、认识论、本体论”。于是,这就回到前面广松涉所说的那个黑格尔—马克思的“三位一体”问题。到这里,上述那个逻辑转换中的谜语的答案就昭然若揭了。不过,在我看来,在康德和黑格尔二人之间,广松涉内心里是倒向康德的,他的逻辑是本体论就是认识论,而不是认识论就是本体论。我甚至认为,康德将本体论液态化为认识论的技术操作图景一事,很深地“毒化”了广松涉的思想机体。以至于,他会将马克思后来的客观社会关系物化颠倒和批判改变为带有认识论意味的普适性的“物象化”理论。这是我们以后会重点讨论分析的问题。

  当然,广松涉对康德哲学的赞赏倒不是他消解了唯物主义的物质实体,而是他开辟了关系主义的认知视角,当作为物自体的客体被放逐到与上帝同在的天庭中,我们直接遭遇的物性“自然”就突然变成了先验构架中介了的感性经验关系建构存在,主—客二元对立的认知模式看似消除了,可这是以客体本身转换为主体界的关系性事件为前提的,一切都是主体—主观世界内部的问题了。然而,广松涉说康德哲学中仍然还是存在着很深的二元论模式,这一回是古代质料—形式说的阴影,不过这里是以先验构架(形式)赋形物相(质料)的方式表现出来罢了。广松涉的观点是,先验构架本身也是建构物!在他看来,这种给予了世界秩序的先验构架本身“并非是一开始每个人所具有的同类型的东西,实际上是通过交互主体性—主体际性(intersubjektiv)的通路(Verkehr)而历史性、社会性地形成的意义形象,这决不是被时空和十二范畴所局限的东西”⑤。广松涉说,他的《世界交互主体性的本体结构》(1971年)一书正是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的努力。这也就是说,构序物相的先验构架本身也是交互主体的关系建构物。消解一切实体,是广松涉不懈的努力方向。这也是进入广松哲学大厦的入口。

  在这一点上,我与广松涉处理康德认识论的做法显然是不同的。我赞同广松涉将康德的先天观念综合构架指认为社会历史建构物的说法,也认可这种建构的直接来源为交互主体性,可是,历史性的交互主体结构的真正现实基础并不是认知活动本身,而是在更大尺度上规制了交互主体活动的客观实践活动。这是一点,也是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新世界构境起点。在这一点上,索恩—雷特尔将康德的先天构架归基为经济活动中的商品交换结构⑥,以及斯蒂格勒发现当代数字资本主义的网络信息综合创造了全新的先天综合构架的观点⑦,无疑都是深过广松涉此处结论的重要新见解。

查看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李秀伟)
更多学术内容,请关注 www.cssn.c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