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明:马克思哲学与当代世界

2018-07-04 11:30 来源:《世界哲学》 作者:吴晓明

Marx's Philosophy and the Modern World

  作者简介:吴晓明,复旦大学哲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81期

  内容提要:马克思学说的当代意义在于它对现代性作出具有原则高度的批判。就现代性意指现代世界的本质—根据而言,马克思的学说意味着使现代世界的本质—根据进入到批判的把握之中。这样的本质—根据,一方面是资本——作为物质动因构成现代经济生活之支配一切的权力,另一方面是现代形而上学——既作为技术的本质,又作为一般的观念形态以构建现代世界发展所需要的架构。马克思的学说是对现代性的双重批判;而这一批判的原则高度是以超越知性科学的唯物史观为思想基础的,同时也是以充分占有现代性成果的新文明类型(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为实践定向的。因此,马克思的批判将“体会到异化”提升到“历史的本质性”一度中去了。正是由于当代世界的本质—根据依然从属于现代性,并且正是由于马克思的现代性批判具有特定的原则高度,所以马克思的“哲学”就依然作为“思想母体”在我们的时代中起作用,确切些说,就依然在问题架构和意义领域中统摄着当代世界的理论与实践。

  关键词:马克思哲学/当代世界/现代性批判/社会现实/唯物史观/新文明类型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与当代社会政治哲学发展趋势”(项目编号:12&ZD106)的阶段性成果。

 

  自马克思的学说诞生以来,没有一种学说像马克思的学说那样,对于人类历史产生过如此切近而深远的影响,并且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引起过如此持久而广泛的争论。事实上,这样的影响和争论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虽说在马克思逝世的时候,就有人断言马克思主义已经被驳倒并在海格特公墓被永久地埋葬了,虽说诸如此类的“讣闻”后来也一再被发布并广为流传,但事情看来决非如此。在较为晚近的年代,即便是马克思主义的论敌,马克思主义的“职业批评家”,以及更多试图在意识形态上保持“中立的”专家,只要是稍有见识者,也不再否认马克思学说之深远的时代意义了。在《资本论》第三卷出版时,桑巴特的论断是:“我们对马克思的批判不是即将结束,而是刚刚开始。”(拉宾,1981:7—8)时隔86年,美国经济学家海尔布隆纳在《马克思主义:赞成与反对》中写道:“马克思主义是当今世界一个令人时刻感到惊悸的精灵,是激起人们最热切的希望和恐惧、使人产生各种大相迳庭的见解的根源。”(海尔布隆纳,2016:1)

  对于马克思学说之意义的估价和论断,我们今天也许有了更多的历史意识和特定的时代感;而对马克思诞辰200周年的最好纪念,莫过于就马克思学说的当代意义作出深入于思想内容的积极阐述。本文试图依循马克思哲学与当代世界的关联来展开论述,从而表明:马克思学说的当代意义在于它对现代性的批判——对现代性的具有原则高度的批判;这一批判的原则高度在一个方面是以超越知性科学的唯物主义历史观为思想基础的,在另一个方面则是以充分占有现代性成果的新文明类型(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为实践定向的。正是由于当代世界的本质—根据依然从属于现代性,并且正是由于马克思的现代性批判具有特定的原则高度,所以马克思的学说就依然在问题架构和意义领域中统摄着当代世界的理论与实践。

  马克思哲学或马克思主义哲学,就其作为一种学术或理论上的分类而言,往往意指马克思学说的一部分,或马克思主义学说的一部分(毫无疑问是其特别重要的核心部分)。但就哲学之更加广泛的、与时代本质相关的联系而言,正如黑格尔将哲学标识为“把握在思想中的时代”一样,马克思把真正的哲学称之为“时代精神的精华”。在这样的意义上,为了阐说特定的思想—理论与时代的关联以及这种关联的不同尺度,事实上可以形成更高标准的“哲学”概念——用以表示主导并统摄一整个时代的思想“母体”或文化主干,而其他的思想—理论都是在由其规定的问题框架或意义范围内活动的。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中就以这种方式区分了“哲学”和“思想体系”:哲学首先是指“上升的”阶级意识到自我的一种方式,因而哲学就成为一整个时代的思想的武器和语言的共同体,成为对其间所有的知识进行统一的整体化方法和调节性理念;而所谓“思想体系”,则是围绕着“哲学”的枢轴来旋转的,并且是从这一枢轴中去获取其问题定向并规模其意义领域的。就这样的“哲学”概念而言,虽说哲学创造的时代是不多的,但可用以标识不同时代的根本性质与特征。萨特由此将近代以来的哲学区分为三个“著名的时代”,即笛卡儿和洛克的时代;康德和黑格尔的时代;马克思的时代。“这三种哲学依次成为任何特殊思想的土壤和任何文化的前景,只要它们表达的历史时代未被超越,它们就不会被超越。”(萨特,1998:10)

  这个说法的重要性在于,马克思的学说被把握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因而被特别地把握为我们这个时代不可超越的哲学。萨特清晰地看到:那些“反马克思主义的”论据实际上只不过是马克思主义以前观念的“表面更新”;而对马克思主义的所谓“超越”,在最坏的情况下是回到马克思以前的时代,在最好的情况下则是重复(或重新发现)马克思“哲学”的思想。(萨特,1998:10)事情确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得到强调的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的“命运”。这决不意味着各种“超越”的主观意图不存在,也不意味着那些似乎已成为“超越”的实际成果全都无效,而仅仅意味着:当一个真正的历史时代未被超越时,代表该历史时代的“哲学”就依然作为思想母体统摄着各种“思想体系”,也就是说,从根本上规范其问题定向和意义领域。因此,马克思主义(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之所以不可超越,是因为任何人、任何理论、任何“思想体系”(包括一般意义的哲学)都不可能超越其时代。正如黑格尔所说,“妄想一种哲学可以超出它那个时代,这与妄想个人可以跳出他的时代,跳出罗陀斯岛,是同样愚蠢的”。(黑格尔,1961:序言12)

  在这样的意义上,全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所处时代的基本性质,在于马克思的学说在怎样的深度和广度上把握并切中这个时代的本质—根据。一种“哲学”的真正生命力和统摄力唯独是根据这种情形来接受指派并获得估价的,而一个半世纪以来我们所能经验到的思想界的实事之一,恰恰是马克思学说之恒久的生命力和巨大的统摄力。熊彼特(他被称为“资本主义传统的坚定捍卫者”)在1942年便就这一实事作出过如下的说明:绝大多数思想家的创造在经历一段时间之后便永久地消失了,这段时间或者只是“一顿饭的工夫”,或者最长不超过“一代人的时间”;但另一些作品却不是这样,它们经历过失落,不断地遭遇到拒斥、攻击和反驳,但却一再地重新出现了——这样的作品乃可称之为伟大的,而马克思的学说无疑就是伟大的。伟大的作品根本无需乎其基本构思和细节完全正确,甚至“可以想象它基本上是错的”——但这一切都不是要义之所在,关乎宏旨的是:“对于马克思的体系来说,这样的非难,甚至是完全的否定,并不能给予马克思的体系致命一击,而只能有助于揭示出这个体系的力量。”(熊彼特,2003:2,并参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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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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