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娟:马克思哲学的理论前提及其哲学史地位

——基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对话范式研究视角

2018-07-05 10:14 来源:《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 作者:刘凤娟

  The Theoretical Premise of Marx's Philosophy and Its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Based on the Dialogue Paradigm of Marxist Philosophy

  作者简介:刘凤娟,江苏师范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德国古典哲学研究。

  原发信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第2016总第5辑期

  内容提要:辩证唯物主义不仅是人们理解马克思哲学精神实质的理论前提,更是理解其哲学史地位的唯一路径。对马克思哲学的辩证唯物主义或实践唯物主义定位的争论,并不导致非此即彼的解读模式,相反地,这两种思路是相容的。实践唯物主义或一切关于马克思哲学的人学界定都必须以辩证唯物主义为理论根据,惟其如此,人类的生产实践和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才能被看作是,在作为人与自然统一体的唯物主义世界之中符合辩证法普遍精神的现实活动。马克思通过将黑格尔的唯心的和形而上的绝对精神还归于现实世界,再现了古希腊整体性视域下的宇宙论和逻各斯哲学精神,也解决了近代哲学笛卡尔开创的思维和存在之统一性的难题。对马克思哲学实践唯物主义的研究不能忽视其哲学史意义。

   关键词: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实践唯物主义/逻各斯

  

  学术界对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有这样一种观点:马克思批判地、革命性地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将其与唯物主义结合起来,使其成为解释并改造感性世界的思想指导。所以,马克思的这种哲学立场不仅发扬了德国古典哲学的精髓,更扬弃了哲学史上占主导地位的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思想。与此不同的另一种流行观点将马克思哲学的精神实质界定为,以人文关怀和人学研究为视域的实践唯物主义,但这种理解容易造成西方哲学史和马克思哲学之间的断裂。本文将对这两种解读思路进行评述,并以西方逻各斯精神的发展演化为线索对马克思的哲学史地位给以重新界定,由此也试图揭示马克思哲学与西方哲学之间的内在联系和系统演变路线。笔者将得出结论:马克思的辩证唯物论完成了西方逻各斯精神发展演化的圆圈,并真正回到了古希腊整体性视域下的宇宙论思想。

   一、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哲学的理论前提

  马克思哲学常常被冠之以辩证唯物主义、实践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等思想标签,如何用这几个概念为马克思哲学定位却是一个长期争论的话题,这种争论在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两个视角的对峙中表现得尤为激烈。强调实践唯物主义视角的学者有俞吾金、陆剑杰等,强调辩证唯物主义视角的学者有黄楠森、安启念等。

  俞吾金教授指出:“马克思哲学就是实践唯物主义”①,这一解读建立在其对马克思哲学的人文维度的定位上。在俞教授看来,马克思哲学的基本维度是人文关怀,其实践哲学的本质在于生存论的本体论,他扬弃了亚里士多德和康德关于实践的技术性和伦理性的二元分化的理解模式,把实践理解为涵盖全部人类社会生活的统一性概念。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产劳动实践。这一理解要求把马克思的实践从认识论解释框架中解放出来,从而也扬弃近代哲学在思维和存在之间的二元对立的思想框架。经过这种扬弃,那种建立在抽象设定的、与人的活动相分裂的物质基础上的本体论就被超越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与人类社会生活密切相关的生存论本体论。而按照传统哲学中认识论、辩证法和逻辑学的统一性思想来理解马克思哲学,必然会导致其人文维度的边缘化。由此得出辩证唯物主义并不是理解马克思哲学本质的准确视角,只有生存论的本体论基础上的实践唯物主义才能概括其精神实质。②

  陆剑杰教授认为:“在历史地造成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诸多名称中,虽各有其意义,但最能表明这一哲学的真正实质的名称应是‘实践唯物主义’”③。恩格斯将辩证法理解为“关于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④,这就对世界作了一分为三的片面理解,而从中抽象出来的普遍规律就不再涵盖关于人的实践论。同理,“辩证唯物主义”这一名称也不符合马克思以改造世界为宗旨的实践论世界观。

  与上述观点不同,黄楠森教授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在创立唯物主义历史观时,其世界观前提就是辩证唯物主义,而不是其他任何唯物主义,‘唯物主义’表明了现实的外部世界的客观存在,‘辩证’表明了其辩证的本质特征。‘辩证的’可以蕴涵马克思恩格斯所理解的现实世界的非常丰富的本质特征而与他们所批判过的直观的、机械的、庸俗的、形而上学的、不彻底的等形形色色的唯物主义流派区别开来。后来的狄慈根、普列汉诺夫、列宁及苏联哲学家以辩证唯物主义称呼他们的世界观思想体系,确实是非常确切的。但是马克思恩格斯最初只是创立了唯物主义历史观思想体系,没有创立辩证唯物主义思想体系,辩证唯物主义只是作为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哲学前提而逻辑地蕴涵其中”。⑤在《重谈我对实践唯物主义的看法》一文中,黄楠森教授进一步指出,“辩证唯物主义的产生是与19世纪以来自然科学革命的根本精神完全一致的,而20世纪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和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也是同辩证唯物主义完全一致的。”⑥而单单强调实践唯物主义虽然突出了马克思的主体性和人学哲学,但忽视了其本体论思想前提。他揭示了这两种解读背后的一个深层原因:辩证唯物主义解读容纳了西方哲学经典的本体论思维方式在马克思哲学中的指导性意义,而实践唯物主义则趋向于一种近代哲学中产生的非本体论的解读路径。

  安启念教授认为,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以物质的自我运动解释自然界、有机物以及人的产生与发展,这体现出了系统的辩证唯物主义思想。尽管他没有使用“辩证唯物主义”这一概念,但这一思维方式却构成了马克思哲学体系的本体论基础。既然辩证唯物主义仅仅被看作是本体论基础,那么用辩证唯物主义来概括马克思哲学的全部内涵也是不准确的,安教授认为马克思特有的、最有价值的哲学思想是实践唯物主义。马克思一方面承认客观世界的普遍法则的存在,承认作为客观规律的辩证法,但另一方面他更加强调从人的现实实践活动解释世界。而人的实践活动不再是传统哲学中抽象的道德实践,而是人类感性生产活动。⑦“在感性的意义上,自然和人、物质和精神、存在和思维、客体和主体都是同一的。”⑧这些方面的同一性实际上也揭示了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两种解读视角之间的相容性,对人的感性实践活动的考察与对世界自身的唯物主义的辩证的研究并不矛盾,人本身被看作是物质世界之中的存在者,其实践活动必然也遵循作为客观法则的辩证运动的规律。辩证法为人的实践活动提供了一个普遍的和广义的方法论前提,它揭示了整个物质世界包含人在内都具有自我生成、自我发展的运动规律,而实践唯物主义就更切近地将研究视角拉向世界中的人类存在者的实践活动。换言之,辩证唯物主义的研究视角更趋向于宏观整体性地把握马克思的哲学思想,而实践唯物主义则趋向于对具体对象的具体研究,前者为后者奠基。

  有类似立场的学者包括邬焜、陶富源等。邬教授指出,“实践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并不是相互排斥的两种不同的哲学,两者在本质上是统一的。但是,实践唯物主义这一术语还仅只是从某种特定角度切入的一种特称,它并不能完全包容和覆盖辩证唯物主义的全部内容。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元理论,用辩证唯物主义这一术语来称谓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彰显的是一种具有普适性的全新哲学形态……实践唯物主义这一术语有赖于运用辩证法的原则对其进行具体解读。”⑨陶富源教授认为,以往哲学教科书对马克思哲学的辩证唯物主义的定位是有根据的,但忽视了从主体维度去解读客观世界的辩证运动,为克服这一缺陷,可以将马克思哲学的本质精神概括为实践主导的辩证唯物主义。⑩这种观点的实质仍然是以辩证唯物主义为理论前提,以人的实践活动考察,因而以实践唯物主义研究为指向。

  从对这几位学者的论点的分析中可以得出:辩证唯物主义的解读视角作为一种理论前提,本身是可以容纳实践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等其他解读路径的,而单纯强调实践唯物主义恰恰容易使人忽视人与自然的统一性和世界的整体性,也很难包容辩证唯物主义的解读。因此,辩证唯物主义的解读路径应该具有更大的适应性和合理性。应该说,当今学界对马克思哲学立场的定位趋向于这种辩证唯物主义的综合性解读。正是由于这种综合性解读,为马克思在西方哲学史上的地位的阐明提供了可能性。在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两种解读路径中,前者表征的是马克思哲学的“哲学”精神,后者表明的是其“人学”精神。这两种解读思路实际上反映了近代哲学思维方式的转向在马克思哲学中产生的内在思想张力。古希腊和中世纪哲学以本体论为主流思维方式,而近代哲学具有主体性和认识论的思想转向,可以比较笼统地说,在以宇宙论或神学本体论为哲学第一思想形态的阶段,认识论和人类主体性问题是附属性的。古希腊哲学讨论的人的概念是宇宙整体性视域下的一个并非孤立的研究对象,对人的研究是建立在宇宙论的基础上的;而中世纪哲学的神学本体论超越于一切其他的研究视角,对人的研究更是被置于神学目的论之下。但近代哲学不同,从笛卡尔到康德的思想发展就是人类理性主体逐渐占据哲学最基础地位的过程,认识论的分量超过了宇宙论和本体论,对人自身的研究也逐渐超越了对世界的整体性研究和对神的形而上学研究。在近代哲学中本体论和认识论的这种对峙一直延续到马克思的哲学体系中,学界对马克思哲学的定位也受到这两种哲学理论形态的思维方式的影响。经典的哲学思维方式总是以本体论为第一性、以认识论为第二性,从而也导致世界观在前人生观在后、人学奠基于宇宙论和本体论之上的理性主义思维方式。西方哲学中唯一彻底打破这一局面的只有康德,尽管马克思重点的哲学运思在于其实践唯物主义和人学,但仍免不了要以整体性的和辩证性的世界观、宇宙论为基础。在世界一切具体存在物都按照辩证法的普遍逻辑运动的前提下,人类社会的发展和人的生产实践活动必然就获得了辩证性的和历史性的维度。这种整体性研究视域既容许具体存在者的特殊性,也容许各种存在者之间的相互作用与和谐发展。在这种辩证唯物主义的整体性视角下,马克思哲学既可以强调人类的主体能动性和自我意识的创造性,又将人类自身的特殊能力包容于世界整体之中,并未忽视自然对于人以及人对于自然的交互价值。

  因此,与俞吾金教授从康德的主体性哲学视角解读马克思不同,笔者认为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是实践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必然的思想前提,在这一宏观本体论思想视域中,马克思才获得了关于人类生存论和实践上的意义。这一解读视角不仅不会割裂人与自然,甚至就是建立在人与自然的圆融一体的基础之上的。因为马克思从黑格尔那里继承下来的并不仅仅是绝对精神的辩证法,更有绝对精神包罗万象的整体性思想。当马克思将唯心主义的辩证法翻转过来渗透到世界的一切间隙中时,假如不同时把现实世界看作是唯一的和整体性的,他就还不能解决笛卡尔所遗留下来的思维和存在的统一性的难题。所以,辩证唯物主义这一术语揭示了马克思哲学的理论基础或者其“哲学性”,实践唯物主义的术语则揭示了其旨归,一体一用,相得益彰。强调辩证唯物论并未遮蔽马克思的人文关怀,但单独突出实践唯物主义却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容易忽视马克思哲学真正的“哲学”精神。

  总体上来看,辩证唯物主义的视角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人们要将马克思的思想看作是一种哲学、甚至是西方哲学史上一个重要环节上的思想形态的话,就必须从其辩证唯物主义的思维方式进行考察。这也是将马克思融入西方哲学的发展整体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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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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