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思温:笛卡尔永恒真理学说悖论的三种解决

2018-07-06 10:18 来源:《世界哲学》 作者:雷思温

Three Solutions to the Paradox in Descartes’ Doctrine of Eternal Truth

  作者简介:雷思温,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81期

  内容提要:笛卡尔在1630年提出了“永恒真理的创造”学说,并终身坚持。这一学说指出,形而上学、逻辑学、数学等学科最首要的真理是上帝所创造并保存的,上帝还保证永恒真理的不变性。然而笛卡尔却在同时坚持认为上帝是无限而不可理解的,对其所创造的永恒真理持有完全自由与无分别的态度,这样一来,这些真理的不变性又遭到了威胁。这两个方面构成了笛卡尔永恒真理学说的内在悖论。 本文认为笛卡尔一共进行了三次不同的努力,即诉诸上帝的单纯性与统一性,诉诸上帝的完满性,以及上帝作为自因的学说,来应对上帝的无限性、不可理解性与永恒真理的不变性之间所形成的张力。这说明笛卡尔一方面试图提高上帝相对于人类理智秩序的超越性,另一方面又试图将上帝作为这一秩序的保证者。因此这三种解决就是笛卡尔试图把不可理解的上帝不断重新拉回人类的理智秩序之中的努力。这是笛卡尔不可能完成,但却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关键词:上帝/创造/永恒真理/不变性

  标题注释:本文系2016年度中国人民大学科学研究基金面上项目“笛卡尔与古典中世纪哲学”(项目编号:16XNB039)的阶段性成果。

 

  众所周知,“我思”构成了笛卡尔建构第一哲学的基石与支点。然而上帝同样也发挥了奠基性的重要作用。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笛卡尔证明了上帝的存在,并证明上帝不是骗子,由此其第一哲学的建构才得以顺利完成。不过笛卡尔上帝学说的重要性与奠基性更为突出地体现在他于1630年所提出的上帝创造永恒真理的学说。在此之前,笛卡尔放弃了对《指导心灵的规则》的写作,并开始重新寻找人类知识以及理性秩序的基础。而永恒真理学说的提出,标志着笛卡尔找到了这个新的基础。尽管这一学说是在他给麦尔塞纳的书信中首次以非公开和非正式的方式提出的,但却并不影响笛卡尔对待它的严肃性,他终生坚持着这一学说。在很多书信和后来的正式著作之中,笛卡尔都曾以不同方式、从不同角度阐释过永恒真理学说的具体内涵。

  那么究竟什么是“永恒真理”呢?这一学说认为,永恒真理包含形而上学、数学和逻辑学最根基性的真理。这一学说认为永恒真理包含形而上学、数学和逻辑学最根基性的真理,①以及受造物的本质。(Descartes,AT Ⅰ:152,CSMK:25)但吊诡的是,这一学说却包含两个相互矛盾的具体学说。一方面,学说A认为上帝能够让数学等真理完全失效,或者创造别样的永恒真理,乃至不创造这个世界。(Descartes,AT Ⅰ:152,CSMK:25)而伴随着上帝的全能的是神圣意志自我决定与完全超越受造物的自由。(Descartes,AT Ⅶ:431-432,CSM Ⅱ:291)这样的上帝最突出的特征是无限性与不可理解性。但这样一来,上帝所创造的永恒真理就无法保持它的稳定性与不变性。但另一方面,学说B却认为这些真理的确是永恒且不变的,甚至在多个可能世界中都如此。(Descartes,AT Ⅺ:47,CSMK:97)不但如此,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笛卡尔还试图证明上帝作为最完满的存在者,不会欺骗人的心灵。因此,上帝又成为永恒真理不变性的保证者。(参见雷思温,2015)

  A、B两个学说看起来彼此矛盾。上帝的全能并不受这些真理的约束,因此可以随意改变它们,但同时上帝却又要保证它们不会被改变。神圣的创造意志也不是按照其理智的预先规定而进行创造的,但同时却让这些真理具有了永恒性。那么这样一位完全超越了永恒真理的上帝,又为什么是一位诚实的上帝呢?

  这正是笛卡尔永恒真理学说最为棘手的地方。他必须保证这两个相互矛盾的学说同时成立,而且还不互相削弱。换句话说,上帝的无限陛、不可理解性与超越性,以及永恒真理的不变性必须同时得到保证。这看起来几乎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任务。笛卡尔当然对这一悖论心知肚明。

  本文通过分析笛卡尔的相关著作与书信,挖掘出了他为这一悖论所先后提出的三种不同解决方案。尽管这一悖论所内含的张力很难克服,但这三种解决方案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一张力所带来的破坏性。这说明笛卡尔一方面试图提高上帝相对于人类理智秩序的超越性,但另一方面又试图将上帝作为这一秩序的保证者。因此这三种解决方案就是把不可理解的上帝不断重新拉回人类理智秩序中的努力。②这是笛卡尔不可能完成,但却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一、上帝的单纯性与统一性

  永恒真理之所以会有不稳定的危险,主要是笛卡尔上帝的无限性、不可理解性以及自由的无分别所致。无限性本身包含诸多属性,而本文认为上帝单纯性与统一性正是建立在上帝无限性基础上解决永恒真理悖论的努力。

  笛卡尔的上帝是自由而无分别的,并不存在任何先在的东西决定他要创造什么,又如何创造。因而上帝的理智并不先于他的意志和创造行为:“它们(永恒真理)被上帝理解为真的方式不是那种会暗示它们真的独立于上帝的方式。如果人们真的理解了他们的话语的意义,他们将不会毫无亵渎地认为任何东西的真理先于上帝所具有的知识。”(Descartes,AT Ⅰ:149,CSMK:24)但是这种理解的问题在于它不能解释永恒真理的永恒不变。在这一点上,我同意R.克鲁瓦(Croix)对H.法兰克福(Frankfurt)的批评,因为后者的解释过于强调上帝对于永恒真理的超越性,因而很容易削弱永恒真理的永恒性与不变性,并且忽视笛卡尔试图保持上帝与永恒真理之间平衡的努力。但是即使当克鲁瓦论证到上帝不会做任何相反于人类心灵的事情时,他也表示笛卡尔的学说是不融贯的。(cf.Frankfurt,1977:43-44;Croix,1991:36-53)

  理解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笛卡尔虽然并不承认上帝的理智可以先于意志,但同时他也不承认上帝的意志可以先于理智。事实上,虽然笛卡尔愿意强调神圣意志的重要性,但他同时认为,由于上帝的单纯性和统一性,上帝的意志、理智和创造是不可分离的。③

  在上帝那里,意愿和理解是一个东西(en Dieu ce n'est qu'un de vouloir & de connoistre),以这种方式,并且通过意愿某东西的事实,他理解了这个东西,并且也正只是出于这个理由,这个东西是真的。(Descartes,AT Ⅰ:149,CSMK:24)

  如果我们知道他权能的广大无垠,我们就不应该把这样的想法放置于我们的心灵之前,也不应该在他的理智与意志之间构想出任何在先的和优先的;因为我们所拥有的关于上帝的观念教育我们,在他那里只有一个单独的活动,是完全单纯、完全纯粹的(une seule action,toute simple & toute pure)。(Descartes,AT Ⅳ:119,CSMK:235)

  在上帝中,意愿,理解与创造都是相同的东西(c'est en Dieu une même chose de vouloir,d'entendre et de créer),而一个东西不会先于,甚至在概念上都不会先于另外的东西。(Descartes,AT Ⅰ:153,CSMK:25-26)

  他的理解与意愿(inelligere & velle)并不像我们那样,是通过在确定的意义上一个不同于另一个的活动(operationes)来进行的;我们必须认为他是通过单独同一的和最为单纯的活动(unicam,semperque eandem & simplicissimam actionem)来同时理解、意愿并且完成一切的(omnia simul intelligat,velit & operetur)。当我说“一切”时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事物(res omnes)。(Descartes,AT ⅧA:14,CSM Ⅰ:201)

  这四段引文都反映出关于神圣单纯性与统一性的相似含义:神圣理智与神圣意志是相同的,它们共同行动,在它们之间并不存在一方对另一方的优先性。在这些引文中,笛卡尔都提到了神圣意志和神圣理智,这两者在神圣单纯性与统一性中占据重要位置。

  笛卡尔还进一步对神圣单纯性和统一性作出了解释:

  这种统一性,单纯性,或者上帝所有属性的不可分离性正是我所理解的上帝所具有的最重要的完满性之一。(Descartes,AT Ⅶ:50,CSM Ⅱ:34)

  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在上帝之中有一种绝对的广大性,单纯性和统一性,它们包括了所有的其它属性并且在我们心中没有摹本。(Descartes,AT Ⅶ:137,CSM Ⅱ:98)

  第一段引文将上帝的单纯性和统一性定义为上帝的完满性,第二段则显示所有的神圣属性都被包括进上帝的单纯性和统一性。上帝单纯性意味着神圣意志和神圣理智并不具有任何区分或者组合,而神圣统一性意味着神圣意志和神圣理智统一为同一个东西。

  与此相关的是,笛卡尔认为上帝是永恒真理的总体动力因:

  你问我上帝建立永恒真理是什么类型的因果关系。我回复:是利用他创造所有事物相同的因果关系,也就是说,是它们的总体动力因(efficiens & totalis causa)。(Descartes,AT Ⅰ:151-152,CSMK:25)

  而在“第三个沉思”中,笛卡尔在论证上帝是保存我的原因时,否定了这样一种可能:

  也不能认为是几种部分的原因形成了我的创造,或者我从一个原因那里接受了归给上帝的诸完满性之一的观念,并从另外一个原因接受了另外什么的观念。这个假设意味着所有这些完满性是在宇宙中的某些地方被发现的,而却没有在一个单独的存在——上帝中联合起来。相反,这种统一性,单纯性,或者上帝所有属性的不可分离性正是我所理解的上帝所具有的最重要的完满性之一。并且肯定的是,上帝的所有完满性的统一性的观念不可能被任何一个没有与其它完满性一同提供给我的原因而放置在我里面;因为没有原因可以使我理解这些完满性的相互关系和不可分离性而不同时使我认识到它们是什么。(Descartes,AT Ⅶ:50,CSM Ⅱ:34)

  因此,单纯性、统一性或不可分离性恰恰说明了上帝是“永恒真理”、“我”等这样的受造物的总体动力因,他的创造本身也是不可分离的。在创造时,他的意志和理智无论在时间上、概念上还是逻辑上都无先后。如果上帝不是总体动力因,则意味着上帝并非受造物的唯一造物主,或者上帝的创造活动不是一次完成,或者上帝的理智、意志有先后之别。

  考虑到“如果我们知道他权能的广大无垠,我们就不应该把这样的想法放置于我们的心灵之前,也不应该在他的理智与意志之间构想出任何在先的和优先的”,“全知”本身就包含在上帝的无限性之中,而且“这种在上帝之中的最高的无分别正是他的全能的最好表示”(Descartes,AT Ⅶ:432,CSM Ⅱ:292),而全能所表达的也是上帝的无限性,则我们可以说,笛卡尔一方面诉诸上帝的无限性来保证他对于创造真理的绝对优先性和决定性,但另一方面,笛卡尔同样也意识到保证这些真理的永恒不变的挑战。因此上帝的单纯性与统一性恰恰是在笛卡尔上帝的“无限性”中试图平衡在永恒真理创造之中神圣意志与神圣理智的一种努力。神圣理智以及相关的全知属于无限性,因为没有什么是上帝所不知道不理解的,他的理智没有任何限制。神圣意志及相关的自由与无分别同样也相关于无限性:没有什么是“先于神圣意志的决定的”,上帝绝对的自由与无分别不可能被任何东西所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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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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