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睿:洛克论“名义的本质”与“实在的本质”

2018-07-06 10:18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宫睿

Locke on “Nominal Essence” and “Real Essence”

  作者简介:宫睿,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1712期

  内容提要:名义的本质与实在的本质是洛克形而上学的核心概念。名义的本质是各种可感性质的抽象观念,洛克以此反对经院哲学以实体形式作为个别事物的实在本质来规定事物的存在。实在的本质等同于个别事物的内在结构,在原则上是不可知的,它可被视为名义的本质在内在结构上的投射。洛克并不是一个本质主义者,他也不认为存在着自然种。洛克也未曾断言内在的结构就是波义耳式的微粒说,洛克只是将微粒说看作是较之于亚里士多德的本质说更为合理的解释。

  关键词:名义的本质/实在的本质/自然种/反本质主义

  标题注释:本文系中国政法大学优秀中青年教师培养支持计划资助项目(2013),中国政法大学青年教师学术创新团队支持计划资助项目(2016)的阶段性成果。

 

  一、洛克的“本质”之辨

  洛克处于新旧时代的转折点,他既清算了经院哲学的思维范式,又吸纳自然科学的进展融入哲学思考。《人类理解论》中“名义的本质”(nominal essence)与“实在的本质”(real essence)这对概念充分体现了这种意义。理查德·阿伦(Richard Aaron)称“在《人类理解论中》没有比实在的本质和名义的本质更加重要的区分了”。(Aaron,p.194)这是因为,这一区分构成了洛克本体论思想的核心内容,对“实在的本质”的不同理解关系到如何确定洛克的形而上学立场,而名义的本质作为复杂观念则充分体现了洛克认识论的经验主义特征。从思想史角度来看,这一区分体现了洛克对经院哲学本质理论的深入批判。而且,也有人将其与当代哲学关联起来,认为它预示了克里普克与普特南的因果指称理论。于是,这对概念成为当代洛克研究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但由于这一思想本身微妙复杂,加上洛克的表述叠沓繁复,学界一直存在着众多争论。

  洛克对于“本质”的思考贯穿于《人类理解论》全书,但直到第三卷第三章“概括的名词”才专门考察了本质的含义。在那里,他区分了两种意义上的“本质”:“第一,本质可以看作是任何事物的存在,因为它使一物得以成为该物。而因此事物的实在的内在的结构,虽然在实体方面它一般是不可知的,却为事物可发现的质所依赖,因此可以叫作事物的本质。这是这个词专有的原来的意义……”(3.3.15)①所谓“原来的意义”是指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七卷中有关个别实体的观点,即一个事物之所以成为一个事物在于其个别性,任何普遍性都不能解释那一个事物之所以成为那一个事物的理由。如果本质或个别事物的存在在于普遍性,那么它们就将合二为一,无法解释普遍名词下一个事物与另一个事物的差别。洛克接受了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将个别性作为本质的首要含义。但洛克认为,在经院哲学对属和种(genus and species)的长期讨论中,本质的原始含义脱落了:“本质不同于事物的实在结构,而几乎完全用于属和种的人为的结构……事物按名称列为种类或种,只是因为它们符合我们附上那些名称的某种抽象观念,每个属,或种类的本质,不是别的,而是一般的,或种类的(如果允许我根据种类而称之为种类的,如同根据属而称之为一般的)名称代表的那个抽象观念。”(3.3.15)这层含义来源于经院哲学为事物划分类别和等级的意图,而且这种理解渗透到日常用法,洛克也称之为本质的“最通常使用的含义”。

  本质这两种含义也就大致对应着名义的本质与实在的本质的区分。“实在的本质”是就一个事物的个体存在而言,“名义的本质”是就事物的类别而言。但在第三卷第六章再次论及这组概念时,洛克似乎更多地是在后一种意义上使用“本质”:“每一个种类,或种的尺度和界限,我们以之形成着特殊的种类,区别于别的种类,这我们称之为它的本质,这不过是附有名称的抽象的观念”。(3.6.2)不过,洛克在探讨名义的本质的基础时,又将其归于“实在的本质”或“实在的结构”,实在的本质就易于被设想为那一类事物所共同具有的内在基础:“名义本质,和这个种类的所有属性都依赖这实在的结构;因此如前所说,这可以叫作实在的本质”。(3.6.2)比如,黄金的名义本质就是黄金一词代表的复杂观念,其中聚集了一系列可感性质,但这些性质皆源于物体的不可感知的内在结构或“实在的本质”。本质作为“抽象观念”,具有抽象观念的一般特征。如果每个特殊事物都给予我们一个观念,那将导致观念的无穷无尽,于是心灵舍弃了它的实存的各种情节,如时间、地点等等,将其变为概括的观念。在这种抽象作用中,观念“在我们的思想中脱离特殊的存在”(4.9.1),不表达任何特殊事物的实存本身。这样一来,“本质”就脱离了一个个体事物就其自身而存在的原始含义。

  至此,我们大略澄清了洛克“本质”概念的含义、类别以及形成。但若深入思考,就会发现其中存有许多疑问。首先,就两种本质的关系而言,如果“名义的本质”依赖于“实在的本质”,两者如同表里的契合,那么似乎就没有区分的必要。因为如果两者指向着同样的物类划分,那么在“本质”前面再加上“名义的”就显得冗赘。而且,另一个概念的引入加重了困难,洛克总是将实在的本质等同于“实在的结构”(real constitution)或“内在的结构”(inner constitution),那么这两者是不是一回事?如果两者是等同的,“本质”划分了物类,那么在“实在的结构”中是不是也同样存在着实在的物类分别?但是洛克又总是强调“实在的结构”是不可知的,那么名义的本质所代表的一系列可察觉性质的抽象观念与实在的结构的对应关系就成为可疑的了。但如果将实在的结构看作是区别于实在本质的另一个层次,那么不仅不合乎洛克的表述,而且两者的关系造成了更多的疑难。单就“实在的本质”这个概念而言,我们就会发觉它本身似乎也含有矛盾。如果仍是在观念层面言说“本质”,那么它就不是那一事物的真正所是。如果坚持“实在的”或“内在的”的意义,那么也就不能称其为“本质”。

  对于这些问题的澄清关系到洛克在一系列哲学问题上的立场。首先,洛克是否是一个自然种(natural kinds)的支持者,即认为事物的分类是自然的、实在的?其次,洛克是否如“实在的本质”这个概念所暗示的那样,是一个本质主义者?第三,虽然洛克反复声称实在的结构是不可知的,但他也曾表示过对波义耳式的微粒说(corpuscularianism)的青睐。那么,洛克是否认为实在的结构即是微粒说之所示?这些问题构成当代学者讨论洛克本质理论的主要话题,本文余下部分将依次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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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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