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晓芒:读后无感还是读前有感

——关于王路《研究还是读后感》的几点回应

2018-07-09 10:31 来源:《河北学刊》 作者:邓晓芒

王路:研究还是读后感

Response before Reading or Non-Response after Reading:Some Response to Wang Lu’s Critique of My Comments on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by Kant

  作者简介:邓晓芒,华中科技大学 哲学系,湖北 武汉 430074 邓晓芒(1948-),男,湖南长沙人,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教授,德国哲学研究中心主任,《德国哲学》主编,主要从事德国古典哲学研究。

  原发信息:《河北学刊》第20181期

  内容提要:王路教授的《研究还是读后感》一文从分析哲学的立场出发,对我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句读》以及以“句读”方式做研究的做法提出了强烈的质疑和批评,认为这种做法缺乏二手文献且不严谨,不属于严格的学术研究。本文通过对这些批评进行逐个观点的分析证明,这些指责本身是建立在忽视康德的一手文献和很不严谨的论证方式上的。对哲学经典著作的“句读”是学术研究进入到深层次的必然要求,也是当今时代不可或缺的一种严肃的做学问的方式,已经得到国内外学术界的普遍认可;它的重要意义大大超出了单纯分析哲学的狭隘眼光,在康德、黑格尔哲学等德国古典哲学领域开创了一种行之有效的新方法。

  In his paper of “Research or Feeling after Reading”,Wang Lu put forward questions and criticisms against my comments on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sentence by sentence as well as my way of comments.I think that his criticism lacks used literature and is not strict,which does not belong to strict academic research.In my opinion,comments on the classic philosophy sentence by sentence is the inevitable requirement that academic research goes into the deep meaning,and also an indispensable way of doing academic researches today which is universally recognized by academia both at home and abroad.Its significance is far beyond the narrow view of philosophy.In the fields of classical German philosophy of Kant and Hegel,a new and effective method is created.

  关键词:句读/真理性/逻辑和先验逻辑/分析哲学/comments in sentence by sentence/truth/logic and transcendental logic/analytic philosophy

 

  王路先生发表于《河北学刊》2017年第6期的《研究还是读后感——关于邓晓芒〈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句读〉的几点看法》一文(以下简称《王文》),对我的这本《句读》、乃至对我采取“句读”这种做学问的方式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虽然王路先生尽量采取了“对事不对人”的方式,但其态度之不屑,措辞之严厉,仍使我这位当事人惶悚不堪,感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并还在拼尽全力从事的句读事业,是不是都相当于在河边打水漂玩儿了。及至读完了《王文》,心下释然,这次的“读后感”是:我感到王路先生只不过是想吓唬一下我而已。不过,在学术界普遍沉寂的当下,这倒不失为一种活跃气氛的妙法。下面借《河北学刊》这方宝地,且对王路先生作几点回应。

  《王文》一开篇,便对我的“句读法”大加挞伐:

  所谓句读,指的是“逐字逐句、连一个注释甚至一个标点、一个重音都不放过的解读”,邓教授自诩“这种做法在国内的西学界恐怕是前无古人的”。……在我看来,以这种做法教授西方哲学的大有人在,而以这种做法出书,邓教授大概确实是第一人。以什么方式讲课,大概无可非议,但以整理讲课录音的方式出书,我是不赞成的[1]。

  所谓“以这种做法教授西方哲学的大有人在”,我不知道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首先,《王文》的描述是断章取义的,我在“逐字逐句”一句前面和后面的话被砍掉了。原话是:“我的讲课……只是对选入我们的《精粹》本中的20余万字篇幅的解读,但就这样,也已经使这一工作成为了一件看起来遥遥无期的浩大工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种逐字逐句……的解读,实在是太耗时间了。”我接下来说,这在“国内西学界恐怕是前无古人的”,还是说得比较保守的,其实国外讲哲学经典的也没有这样讲法的。王路先生在国外呆过多年,应该知道有谁曾经连续花十几个学期把一部哲学经典(哪怕只是其中的20万字)句读式地讲下来,请举一例。当然,对经典著作中的某一段话甚至某一章,采取“逐字逐句……”的方式讲一讲,我相信是有的,甚至国内的哲学教师在某一堂课上专门讲解康德或黑格尔的一句话、一个命题时也很常见,但那和我这里讲的是一回事吗?

  作为佐证,这里可以提到,图宾根大学哲学院政治哲学研究所所长、海德堡科学院院士、德国《哲学研究》杂志主编、常来中国的奥特弗利德·赫费(Otfried Hffe)教授在2017年8月31日的《新苏黎世报》(Neue Zürcher Zeitung)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德国哲学在中国:不只是马克思》(Deutsche Philosophie in China:Marx ist nicht Einzige),其中对分析哲学在德国的流行趋势指出,“随着英语在哲学界占统治地位,与之相联系的是哲学在世界范围内通常窄化为分析哲学”,认为大学的哲学院系“委身于分析哲学”是“在精神上”的“自我枯萎”。同时,在“高的研究水准”这一小标题底下,他谈到对中国哲学界的观感:

  经典哲学家中广受欢迎的首当其冲是尼采和海德格尔,远远超出了纯哲学兴趣的界限,而在专业哲学家那里,黑格尔,尤其是康德的影响则可以与之抗衡。在有些地方对这两位无疑不好懂的思想家进行了相当高水准的研究,就像在西方最好的研讨课上一样,不是一章一章地,而是逐字逐句地进行研读。

  相应还出版了贴近原文的、从而内容丰富的解读,而且幸运的是通常仍保持了知识层面的开放性。例如,面对着经常提出的“要康德还是要黑格尔”的选择,华中科技大学的邓晓芒写了一部对康德第一批判的解读,又在继续写一部十卷本的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宏大解读。

  显然,赫费如果了解到我这两部《句读》各自花费了连续14个学期和9个学期的讲授时间(整理的时间在外),他会知道即使在“西方最好的研讨课上”也没有我这种讲法。但更为重要的是,他认为这是一种“相当高水准的研究”,而且并未否定以这种方式出书的正当性①。

  不过,《王文》在对这种出书方式批评了一番之后,下面的论述却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即不是讨论“句读”方式的毛病,而是讨论《句读》中他认为有问题的观点,虽然其最后仍把所有这些问题归结到“固然有邓晓芒教授对康德文本的理解问题,但更主要的也许是讲课这种方式所致。假如邓晓芒教授事先写出关于康德著作的讲义,然后再去讲课,无论是不是以句读的方式,一定不会出这么多问题”。其结论即该文最后一言是:“所以我认为,以讲课录音的方式出书,乃是不可取的。”[1]然而,比起先讲课然后整理录音来,事先写好讲义再讲课为什么就“一定不会出现这么多问题”,《王文》并未有只字交代,纯粹是一种先入之见,我称之为“读前有感”(大概他觉得我这样做也太轻松、太容易了②)。其实《王文》所指出的那些“问题”,是不是“问题”姑且不论,大多数并不是“句读”时才有的,而是在我和杨祖陶老师合著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湖南教育出版社1996年初版,人民出版社2001年再版)中就有。在决心做《纯粹理性批判》的句读之前,我也曾有过给本科生或研究生上这门课的十多年经历,正如我做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句读之前也出版过《思辨的张力——黑格尔辩证法新探》(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初版,商务印书馆2008年再版)并开过数轮黑格尔哲学的课一样,而且事先都发表过多篇专题论文。没有这些作铺垫,面对像康德和黑格尔的这两部“天书”(已故黑格尔专家萧焘语),就想写出“读后感”来,岂不是痴人说梦?我正是由于写了专著,再按照讲义讲了课(例如我根据两本书的思路所做的《康德哲学讲演录》和《黑格尔辩证法讲演录》就是根据录音整理),然后还觉得不满足,达不到让中国读者真正读懂德国哲学的效果,才认为有必要逐字逐句地把两部经典著作“句读”出来。《王文》对于这些“二手材料”的背景却一概不知(我猜他没有读过上述拙著的任何一本),就敢信口妄下断语,这也太不“严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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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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