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维杰:文化神经科学的文化可能与趋向

2018-07-26 09:53 来源:《社会科学战线》 作者:孟维杰

The Possibility of Culturalness and Trend in Cultural Neuroscience

 

  作者简介:孟维杰,鲁东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研究方向:文化心理学。烟台 264011

  原发信息:《社会科学战线》第20183期

  内容提要:文化神经科学作为一门融合性的新兴学科,实现了最广阔的文化背景与最微观的脑神经网络之间的互动和对话。因此,文化神经科学所倡导的神经—文化交互作用模型从某种程度上表明学科兴起并不仅是一种方法论上的革新,同时,其学术主张使得融合视野引领心理学研究范式的变革成为可能。从文化学视角,文化神经科学也面临着心理学方法的工具主义滥觞、文化语意的误读、理性精神张扬及人的主体性失落等局限。

  关键词:文化沉思/方法中心/语意误读/科学精致主义/还原论

 

  一、认知神经科学与脑成像技术对跨文化研究的推进

  对文化作出清晰定义是困难的,但是,从文化心理学视角而言,文化还是可以从物质文化、社会文化、主观文化等层面来对其进行界定。人可以通过创造的文化来设定特定的框架构建社会规范,并赋予人的社会行为和事件以价值和意义。因为人与文化的共生性,决定和制约了人在不同的文化框架和规范下发展出适应特定文化环境的神经机制和脑神经系统,并使得人进行有效的社会行为和交往成为可能。随着第二代认知神经科学发展所引领的脑成像技术的日趋成熟和完善,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表明,特定的文化背景对人的认知行为和神经系统会带来影响。如果没有从第一代认知科学向第二代认知科学的深刻转变所带来的理念、技术和手段的变革性突破,那么,对人的脑成像的跨文化研究也是有局限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第二代认知科学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从离身认知向具身认知的转向,具身认知的根本理念就是人的心理过程是由人的大脑、身体与环境的互动构成的自组织和自适应整体、动态系统。在第二代认知科学的引领和推动下,促进了一门新兴学科诞生——文化神经科学。概言之,新兴的文化神经科学分别从文化和脑神经两个层面回答了人依赖神经层次而知觉的文化之独特性,并提供了神经层面的解释与证据,试图从一个全新的视野来求解和探索人脑与文化网络的互动所形成的功能组织。因此,在从第一代认知科学到第二代认知科学的转向中,文化神经科学充当了探路者和先行者的角色,并在具身认知思潮中,日益发挥重要的引领和示范作用。

  文化神经科学(cultural neuroscience)是一门融合了文化心理学、神经科学、遗传学等学科的理论和方法的新兴交叉学科。不同于传统行为学研究和神经科学对人的生理机制的研究,文化神经科学综合运用脑认知技术(如fMRI,ERP,PET,EEG和MEG等)、神经科学理论及文化心理学主张,旨在揭示跨文化领域内的人类心理和行为的脑机制以及大脑与文化元素的相互作用,进而制约着人类的行为模式。①如果说神经科学注重以非侵入式的研究手段实现对人心智加工机制的探究,文化心理学从文化学层面来探讨人在特定文化背景下何以可能的问题,那么,文化神经科学则是在宏大的文化背景下全面深入考察个体的“心理、行为与脑认知机制”之间的规律。文化的预设在文化神经科学中凸显出来。

  二、文化神经科学的文化诉求:融合的视野

  文化神经科学关注人类创造的文化与大脑的相互作用,探究两者的互动带给人类脑功能组织变化从而影响人类的心理和行为。已有的脑成像研究表明,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确实对个体的认知过程、认知方式及脑神经产生一定的影响。②因此,文化神经科学主张,人类个体的脑神经具有可塑性,文化背景影响和改变着神经网络的联结模式。同时,不断发生变化的脑神经网络系统也会改变和影响文化。这就形成了社会认知—文化—大脑之间的相互作用的机制,从而直接影响和制约个体的行为。③

  1.文化视阈下的社会认知

  在传统社会心理学领域,社会认知具有跨文化的普适性。文化神经科学主张,社会认知的一个突出特征是情境契合性。在与不同层级的任务互动和交往时,认知方式会因个体所处情境的不同而表现出明显的迥异性。④这种社会认知风格的差异性反映了人类思维方式的两种加工风格,其主要是依据加工风格与情境之间的关系,即依附型和独立型两种。认知加工风格迥异性也表明了个体与情境之间相互作用的变化。有学者主张,西方情境下的个体在信息加工时更倾向于忽略情境信息情况,东方文化背景下的个体认知加工则比较注重情境所起到的作用。⑤这表明,个体的社会认知方式与特定的文化背景总是相互作用和相互适应,二者相互影响促使个体脑认知不断走向深化与复杂。其实,从人类进化视角来看,人类大脑的演化充满了变数,只有不断演变才能和不断发展的社会相适应,比如,大脑皮层的面积与个体所处的群体的规模成正比。⑥这表明,一方面大脑的神经资源总是与不断复杂化和更大规模化的社会交往相适应,才能确保个体不被社会边缘化;另一方面,人类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动接受改变的客体,始终以不断演化的脑神经系统创造极其复杂的文化系统,这就不但使脑神经系统具有了可塑性和演化的可能性,而且也使得这种可塑性在与文化的相互作用中拥有了适应文化变化的情境依赖性。从这个角度而言,生物演化与文化传承之间的互动是一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过程,其魅力在于,该过程不但复杂而深刻,而且文化的产生与发展回应了生物进化的需求。同时,生物特征因为对文化的呼应而遭到隐性改变。

  2.文化视阈下的自我

  自我是哲学、心理学、人类学及社会学等领域常说常新的命题。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作为“自我”概念首倡者,主张一切与“我”相关联的事物都是自我的一部分,比如“我”穿的衣服、“我”的母亲等。过去的十余年间,神经科学运用脑成像技术开启自我研究,关于类似自我、人格等与人性有关的问题以及无法进行试验研究和验证的观点等方面取得重要进展,而且,也证实了“参与自我解释加工的脑区主要有内侧前额叶皮质、前扣带回皮质、后扣带回皮质和额上皮质等”⑦。自我的文化神经科学研究发现,文化塑造和改变了不同的自我结构的相关脑区。进一步的研究揭示出。当文化存在根本性的差异时,比如在东西方的集体主义文化与个体主义文化背景下,有关自我的信息加工的神经基础会有截然不同的差异,前者表现为自我和母亲共享神经机制,而后者表现出自我独立于他人的神经特征。有学者通过行为实验发现,拥有双文化背景的个体可以依据文化背景的变化而赋予自我概念以不同的理解,这种理解背后的神经机制则是双文化大脑(bicultural brain)。换言之,个体拥有两种文化背景即拥有两种脑神经资源系统,可以实现动态审视他人与自我的关系,⑧这就意味着当个体处于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时,会表现出自我参照和重要他人(如母亲)参照加工激活相同脑区;当个体处于个体主义文化背景下时,会表现出自我参照和重要他人参照加工激活不同脑区。由此可见,文化模式的差异性对自我的认知与解释及采取的加工策略的影响和塑造也有着根本的不同。概言之,个体主义文化背景及文化启动效应强调自我的独特性与个体性,不依从于他人的观点和看法,而是遵从于内心观念指导自身行为,利于形成独立型自我概念;而集体主义文化背景及文化启动效应强调自我与他人,尤其与自我关联密切的重要他人之间的关系,惯于遵从他人观点和思想引领自身行为,利于形成相依型自我概念。可见,丰富的社会生活与交往对人脑形成自我概念产生重要影响。

  文化如何影响人类,其影响的机制是什么,学界一直因为缺少实证而语焉不详。文化神经科学的兴起在回答人类脑神经系统受文化影响到底是如基因—文化进化理论(Culture-Gene co-evolution)所主张的文化从人的基因水平上改变人类,还是文化—基因相关理论(Gene-Culture Interactions)所主张的文化背景下文化与基因共同作用于人类认知机制的问题上,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答案。基因—文化进化理论主张,文化作为人类所生活于其中的一种背景,始终对人类个体心理产生影响和制约。朱滢等人以fMRI为研究手段,以中美两国大学生为被试,检验和验证主试所呈现的人格形容词是否符合自我、母亲及公众人物的特征。研究结果表明不同文化背景下被试的自我表征存在着脑神经系统激活的差异性。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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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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