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郁:真理与真知

——从爱任纽与华伦提努之间的争论谈起

2018-07-30 10:59 来源:《河北学刊》 作者:谢文郁

Truth and True Knowledge:From the Debate between Irenaeus and Valentinus

  作者简介:谢文郁(1956- ),男,广东梅州人,山东大学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暨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希腊哲学,宗教哲学,基督教思想比较哲学研究。山东 济南 250100

  原发信息:《河北学刊》第20181期

  内容提要:真理情结是柏拉图在认识论上追求真理的动力。然而,这种努力在怀疑主义那里受到摧毁性的攻击。《约翰福音》提出恩典真理论,从启示论的角度回应柏拉图的真理情结,吸引了不少希腊哲学家接受基督教关于真理的说法。这些皈依基督教的哲学家执着在认识论上追求真理,结合启示—信心和思想论证这两种思维方法,企图建构一种真理性知识(真知)。这一追求被称为诺斯替主义运动,在公元2世纪的基督教思想界影响巨大。不过,这场运动受到以爱任纽为代表的回归使徒传统派的反击。本文将从文献分析和思想发展的角度揭示这一思想史上的争论。

  Truth complex is the motive power that Plato had in his pursuit of truth in epistemology,but this was attacked by skepticism.In the book of Gospel of John,the favor of truth theory was proposed.Some Greek philosophers accepted the truth theory from Christianity.These philosophers who believed in the Christianity united revelation-confidence and thought to demonstrate the two methods of thinking in order to set up true knowledge.This pursuit was called Gnostic Movement.In the second century,Christianity influenced a lot.However,this movement was attacked by the returning apostles with Irenaeus as representative.This paper tries its best to reveal this debate in the history of ideology.

  关键词:真理/真知/认识论/华伦提努/爱任纽/truth/true knowledge/epistemology/Valentinus/Irenaeus

 

  公元2世纪,希腊思想界有一场重要的认识论争论,即爱任纽与华伦提努之间关于真理性知识的争论。这场争论是在两种认识论(柏拉图的理性真理观和基督教的恩典真理观)都已得到充分阐述的思想背景下进行的。简略来说,柏拉图在《米诺篇》(77B-78B)提出了“人皆求善”命题。在论证中,他特别指出,人作恶乃是因为人缺乏真正的善知识( ①,英译gnosis,即真理性知识,或真知)。在《理想国》,柏拉图更是指出,在真理性知识中的生活是一种正义生活。与此同时,他还强调,人只能在理性推论或论证中获得真理性知识。然而,在《约翰福音》看来,真理是在恩典中赐给人的。人在理性判断中一定拒绝真理,因而真理不可能在论证中呈现。真理是启示的;人只能在信心中通过领受恩典而与之发生关系。这种说法,我们称之为恩典真理论。

  《约翰福音》进入希腊思想界之后,吸引并征服了一批柏拉图主义者。这些拥有哲学修养的基督徒仍然分享了柏拉图的真知情结,因而深深地关心真知( ,或真理性知识)问题。他们是在阅读《约翰福音》时感受到了恩典真理论的力量而皈依基督教的。在他们看来,《约翰福音》已经提供了真理性知识,因而可以《约翰福音》为主要文本根据,并结合其他新约书卷。在此基础上进行真理性知识的概念建构。这批自称拥有真知的人,在早期教会被称为 (英译gnostics,即“诺斯替”或“诺斯替主义者”)。诺斯替主义者企图把一套概念体系或学说奉为真理性知识,从而把基督教呈现为一种类哲学—神学体系。在诺斯替主义者中间,华伦提努是一个主要的代表人物。他根据《约翰福音》和其他新约书卷提出了一套相当系统的概念体系,并奉之为真知。

  本文要通过分析华伦提努关于真理性知识的概念构造,来呈现其认识论思路;接着,还要分析爱任纽对华伦提努的批判。爱任纽认为,华伦提努的真知并非来自使徒教导,充其量不过是一种人的知识体系。爱任纽并未提出一个相对应的学说以对抗诺斯替主义,而是强调在信心中接受使徒教导这一关键环节。可以发现,这场争论的核心不是学说之争,而是认识论之争,涉及真知与真理之间的内在张力。面对耶稣的基督宣告,是将其当作真知而加以追求并在理性中进行概念构造,还是在信心中放弃理性判断而直接接受?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坚持真知即真理。爱任纽则强调,真理是在信心中呈现的,只能简单地接受;真理不是在论证中呈现的真知,不是一套概念体系。

  一、真知的认识论问题

  在史料方面,华伦提努(Valentinus,约100-160年)的生平资料留存甚少。大概而言,他出生在亚历山大里亚附近的一个埃及村庄,少年时在亚历山大里亚接受教育,深受希腊哲学的影响。据说,他有过一次奇特的与耶稣相遇的属灵经历,从此受洗为基督徒;此后前往罗马,跟随一位名叫修达斯(Theudas,生卒年不详)的人。修达斯是使徒保罗的门徒或跟随者。由于学识和口才出众,加上与修达斯的师徒关系,华伦提努在世时在罗马教会中有很大威望,甚至曾经被推举为罗马主教。不过,有人控告他的神学偏离使徒教导,因而未能按立①。华伦提努生前有很多追随者,被称为华伦提努主义者,对教会有巨大影响力。这种情况刺激了当时在罗马教区的里昂主教爱任纽去专门研究他们的思想。爱任纽用 一词来指称华伦提努主义者,认为他们偏离了使徒的教导,属于异端。但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的文本均已遗失,本文主要使用爱任纽在批判他们时留下的材料来呈现其思想。

  对于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来说,拥有真知乃是得救的前提,因而追求并把握真知是他们跟随耶稣的动力和目的。《约翰福音》出现“真理”一词的频率很高,并将其和“天父”、“神”等同起来使用。在语言使用中,真理和真知具有内在关系。真知就概念而言是指真理性知识,因而可以说是认识论中的真理概念。而且,真理意识就其起源来说来自命题之真假,即对于同一件事,如果出现两种相互对立的命题,那么,它们或者全假,或者一真一假,但不能全真。确立命题的真值,乃是一个认识论问题。但我们也注意到,《约翰福音》从启示的角度谈论真理问题,恰好不是认识论的。因此,我们需要对这两个词的思想史使用状况进行讨论。

  我们先来考察柏拉图对真理一词的使用。柏拉图是在追究真正的善的过程中激发出其真理意识的。在“人皆求善”命题中,柏拉图指出,虽然人皆求善,但大家对善的理解和说法并不相同,甚至针锋相对。那么,谁的看法才是正确的、真的?这是真正的善的问题。真理是唯一的(可以全假,不能全真)。进一步,柏拉图认为,只有解决了真理问题,才能解决真正的善的问题。他注意到,对于经验命题之真值可以采取符合说来处理。比如,在现实中,张三坐着,因而“张三坐着”这个说法是符合实际(经验事实)的,因而是真理。但有人说,张三在飞,或张三在跑。显然,这些说法不符合实际,因而不是真理。也就是说,符合实际的说法就是真理;不符合的就是谬误[1](525a)。不难看到,在这里,柏拉图注意到了两种知识:一种是错的知识,即那些不符合实际的知识;另一种是真的知识,即那些符合实际的知识。这种真的知识,或真理性知识,柏拉图称之为真知( )。因此,真知一词的使用取决于对真理一词的语义处理。

  在感觉经验领域,我们通过经验就可以判断一种说法的真假(真值)。但对于那些不在感觉经验中呈现的对象,经验是无法判断其真假的。在认识活动中,人们会接触到两类非感觉对象,一种是思想对象,一种是情感对象。柏拉图对此缺乏认识。为了对柏拉图在真理问题上所遇到的真理困境有更深认识,这里简单分析一下认识对象问题。

  首先,除了感觉对象,人们在认识活动中还会遇到思想对象。思想对象是在论证中呈现的。比如,“张三从有太爷爷”这个命题。张三未见过太爷爷;而父亲和爷爷可能都未跟张三说起过太爷爷;那么,“张三有太爷爷”这个命题是否为真?显然,张三无法通过经验来证实或否定这句话。但是,如果张三认定了“凡人都是父母生的”这个命题,并根据这个命题进行推论,父亲是人,所以父亲有父亲(即张三的爷爷);爷爷也是人,所以爷爷也有父亲(张三的太爷爷)。在这个推论中,只要大前提是真的,小前提(父亲和爷爷是人)也是真的,那么,“张三有太爷爷”这个结论就是真的。在这个论证中,我们给出了“张三有太爷爷”这个命题的真值。值得注意的是,脱离了这个推论,我们没有其他途径来谈论张三的太爷爷。一般来说,所有的思想对象都是在论证中呈现的。

  其次,还有情感对象。人是有情感的动物,并在情感中呈现和认识周围世界。我们来分析这种情况:一个在恐惧情感中的人,对他来说,他所恐惧的对象是实实在在的。当然,这个恐惧对象一定是一种巨大的恶的力量。如果它不是恶的,而是善的,人不会恐惧它,反而会喜欢它;如果它是中性的,人会敬畏它,但不会恐惧它。而且,它一定是巨大的力量;对于恶者,如果它不强大,人不会恐惧它,因为可以掌控它。考虑到这个巨大且恶的力量对自己的生存的威胁,人会在恐惧中认识这个力量,以寻找逃避伤害的途径。任何情感都指向一个对象,有些比较清晰,有些十分模糊,有些对生存有严重影响,有些可以忽略不计,等等。而对于那些严重影响生存的情感对象,人会投入时间和精力去认识它,并形成一套解释体系。从这个角度看,情感呈现情感对象,具有对对象的认知能力,是人认识世界的官能。

  在认识论上,人至少通过三种途径与世界发生关系,或者说,人拥有三种认识官能,即感官、论证和情感。相应地,它们分别呈现了各自的认识对象(感觉对象、思想对象和情感对象)。这些对象对于认识者来说乃是实实在在的。只要人看见或触摸到某物,这个“某物”便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对象。人在感觉官能中呈现感觉对象,并将其当作认识对象。思想对象是在论证中呈现的,因而人只能通过论证来认识并理解思想对象,没有论证就没有思想对象,离开论证也无法谈论思想对象。情感对象则是在情感中呈现的,不同情感呈现不同的对象。情感对象只能在情感中被理解或被赋义。这三种认识官能呈现不同类型的认识对象,并且各自具有自己的赋义方式,不能相互混淆。

  在现实的认识活动中,我们注意到,这三种对象常常并非单独存在,而是彼此重合的。我们注意到如下几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情感对象与感觉对象相重合。比如,张三对一棵老树(大人都说它是有灵的神树)的恐惧,这棵老树既是感觉对象,又是恐惧对象。作为感觉对象,这棵树和其他树并无根本性的区别,人们可以把对其他树的认识完全用于对这棵树的认知。但是,由于人们对它有尊敬或恐惧的情感,这棵树同时又是情感对象。作为情感对象,这棵树拥有某种在感觉经验中并不呈现的能力。比如,它可以祝福那些尊敬它的人,也可以惩罚那些藐视它的人,等等。对于那些对这棵树拥有某种感情的人来说,它所拥有的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因此,这棵树同时是感觉对象和情感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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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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